公孫勝上下打量著眼前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長七尺有餘,面白清俊,只是眉宇間染著一路風塵倦色。
眉峰昂揚、雙目朗澈,自帶一股桀驁英氣。
方才街前交手,他看得這少年進退有度、招式紮實,是個練家子。
就連李家那些看似尋常藥鋪夥計,也個個身有底子,絕非普通夥計。
便想將人救下,先問問到底怎麼個事。
不提還好,一說此事,呂方胸中積壓的憋屈怒火瞬間翻湧上來,滿腹憤懣無處宣洩。
他本是潭州人氏,販藥為生。
早前聽聞同行傳言,濮州鄄城李氏藥鋪胸襟闊綽,高價收購上等白芷、牡丹皮,是難得的大戶,便決意趕來鄄城碰碰機緣。
初到之時,李氏商鋪果然禮數周全,待外來客商極為熱忱,包吃包住、禮遇有加。
他私下連日走訪市井鄉鄰,全城百姓無一不誇讚李家仁善公正、守信經營,風評極好。
只是李家有規矩,凡想長期供貨的藥商,需預先繳納一筆質錢,立約保真。
商界預交質錢、立契供貨本是常例,呂方並未多想。
他只當是遇上了靠譜大宗主顧,一心想做穩這筆大生意,咬牙傾盡全部身家,湊出五百貫足額繳納質錢。
為了湊齊貨源、搏一把富貴,他折返祖籍,典當家產、拆借高利,傾盡所有,
收得整整一千貫的上等白芷、牡丹皮,千里轉運、歷盡辛苦,如期送至鄄城李家藥鋪。
可萬萬不曾想,貨至交割,李家當場翻臉。
先前白紙黑字寫明的八十文一斤定價作廢,強行壓價至十五文。
整船藥材核算下來,總價竟不足五百貫。
最可恨者,李家竟輕飄飄一句「念你辛苦」,只肯退還他當初預交的五百貫質錢。
等於李家分文未出,單用他的質錢,白吞了他一千貫的藥材貨物。
天下經商,何曾有這般陰毒霸道、空手套白狼的坑騙勾當!
呂方越說越憤懣,雙拳緊握:
「我當時氣不過,執意要討說法,揚言要告官論理,誰料他們當場翻臉,說我敗壞李家名聲,直接命人拿我!」
時遷聽得目瞪口呆,罵了一句:「好黑的商家!」
公孫勝神色淡然,開口點破:「你想去告官?去了也是白去。
方才他們為何敢當眾拿人、直言送獄?
只因這鄄城官府,早已和李家串通一體、沆瀣一氣。
官是李家的官,法是李家的法。」
呂方渾身一震,瞬間如遭雷擊。
他一路風餐露宿、傾盡家產,賭上全部身家換來的不是富貴,而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剎那間,七尺男兒眼眶通紅,強忍的淚水險些滾落。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破產時。
一朝破產、負債纍纍、無處申冤,這已是塌天之禍。
公孫勝見他落魄悲憤,心生惻隱,溫聲寬慰:「事已至此,悲憤無用。
天下之大,何處無容身之地?你先隨我們暫住安頓,後續事宜,再做打算。」
呂方猛然想起一事,急忙開口:「二位恩公!我落腳的客棧之中,尚有馬匹與隨身包裹!
包袱里藏著我提前打造的兵刃,我本以為此番做大生意、日後立業,特意耗費重金打造,早已拆成數段,裹在麻布之內藏匿。
若是被李家人手查到,定然惹出大禍!」
公孫勝搖頭止住他,語氣沉穩凝重:「此刻萬萬不可回去。
你當眾鬧場、揚言告官,李家心胸狹隘、手段陰狠,此刻客棧四周,必然早已布下人手蹲守,專等著你自投羅網。」
確實如公孫勝所言,李氏得知人被救走後,便立馬派人去了呂方下榻的客棧,從裡面搜出來了一柄方天畫戟。
然後以私藏器械報官,官府效率很快,立馬給呂方發了通緝令。
濮州衙署,清茶裊裊。
知州韓敦復與巡視張叔夜對坐品茗,案上茶具精緻考究,一套功夫茶的手法,嫻熟老道,正是如今高俅通行朝堂的飲茶風氣。
張叔夜抵達鄄城巡察已有一段時日。
初至之時,鄄城縣令沈惟簡全程躬身作陪,晝夜相隨,陪他翻查衙署簿冊、核驗戶籍田畝、遍歷城鄉里外實地勘驗。
單看官府呈報的冊籍文書、吏治考績,鄄城堪稱一方治世。
境內無流民、無大訟、無苛亂,市井安穩、鄉野平順,百姓安居,幾乎挑不出半點弊病,儼然一副吏治清明的樣板縣治。
可高俅特意選中張叔夜出任西路巡視,本就不是讓他來走馬觀花、虛應故事、只看表面太平。
越查,他心底的疑惑便越重。
冊籍白紙黑字登記:鄄城官田、民田合計三十四萬七千二百餘畝,在濮州四縣之中,戶數最盛、田土最廣,是實打實的上等望縣。
可在冊繳稅、承擔兩稅的民田,僅僅只有十一萬畝。
餘下廣袤良田,全被劃入職田、學田名目之中。
職田,乃朝廷定製,劃撥州縣官吏,用以補貼俸祿、供養衙門;
學田,歸屬州縣學宮,田租盡數用於供養生員、修繕學堂。
依大宋律例,職田、學田可免徵兩稅。
偌大一片縣域,大半沃土徹底脫離國家賦稅體系。
但是一應憑證又都齊全可查。
再有就是商貿更是盡數掌於李氏一族之手。
鹽米糧油、茶藥布帛,但凡民生剛需、往來大宗貿易,皆由李氏統一定價、統一調度、統一經營。
外人不得插手,官府不予干預。
但是李氏在鄄城民間風評又極好。
修學堂、濟貧弱、穩市價、安市井,百年經營下來,地方鄉紳、市井百姓無不稱頌其德。
唯獨現任族長常年禮佛、深居簡出,不問外事,商事調度,都交由其子執掌。
張叔夜數次想要登門拜訪、當面問話,皆被委婉推脫,始終只能與其子碰面,無緣得見李氏真正掌舵之人。
茶盞輕落,張叔夜抬眸,淡淡開口發問:「韓知州,這李氏族長,竟如此難見?」
韓敦復抬手為張叔夜續上清茶,淡淡道:
「張某巡視有所不知,某蒞任濮州兩年,也未曾見過這位李族長。
其人一心向佛、避世清修,早不問俗務。
如今李家大小事宜,儘是少族長主事。」
他頓了頓,繼續寬慰道:「況且李氏打理地方,著實穩妥。
鄉治有序、市井安穩、稅課如期、流民絕跡。
一縣之地,能做到路不拾遺、民生安定,已然遠超天下大半州縣。」
這番話讓人無法辯駁,官治清明不就圖的這些嗎?
可張叔夜心中依舊疑點重重,難道舊法真的這般養民?
他親自去看過永平、張郭兩大鎮市。
二鎮乃是濮州頂級鄉市,商賈輻輳、車馬不絕,南北布商、糧商雲集於此,日日客流繁茂、交易頻繁,肉眼可見的富庶繁華。
可對應的商稅帳目,卻薄得可憐。
繁華望縣,鎮市比肩州府,商貿絡繹不絕,全年商稅收入,竟遠遠不如偏遠貧瘠的下縣。
貧富景象與稅賦收入,完全相悖,不合常理。
見張叔夜眉宇緊鎖、遲遲不語,韓敦復只當他過度較真、吹毛求疵,輕聲勸解安撫:
「張巡視不必過於多慮。
天下州縣,若皆如鄄城這般安定無亂、民生富庶,已然是盛世氣象。
此地稅薄,不過是沿襲舊法規制,新舊稅法更替之間,本就存有差異,不足為奇。」
聞言,張叔夜默然頷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