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自己人,自己人

2026-08-28 15:47:21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宗澤見堂堂一縣的父母官,被按倒在地如同階下囚徒,心中暗嘆實在有辱朝廷命官的體面。

  他跨步上前,出聲攔阻。

  「王勾當,皇城司拿問命官,當有御筆手詔或是內廷密旨。

  縱使周縣令確有罪愆,亦當先通報本路知府、提刑,待三省降下敕牒,方可拘拿勘問。」

  王進聞言,自懷中取出一紙手札,遞到宗澤面前。

  「殿帥奉旨總領新舊法度復勘,賜得便宜行事之權。

  我等奉殿帥號令,將人拿交宗大夫就地鞫審。

  申報知府、移文諸司,乃是三省職事,不在皇城司權責之內。」

  宗澤接過手札展開,高俅字跡赫然在目,寫明皇城司已握周馳實證,此事已經奏明官家,命宗澤就地主持審訊。

  宗澤讀完,手指微微一沉,縱然心中依舊覺得程序有虧,可既有官家默許、殿帥手札,便不能再繼續阻攔。

  另一邊,時遷引著公孫勝徑直闖入周馳私宅內院。

  周夫人猝然見外人破門而入,失聲驚呼,連聲呼喊有賊,喚家中僕僕役上前攔阻。

  公孫勝抬手亮出腰間皇城司腰牌,大聲道:

  「皇城司辦案!周馳已然拘拿歸案,爾等還要抗阻官差,是想一同坐罪嗎?」

  一眾僕婦家奴被腰牌震懾,無人再敢上前。

  時遷熟門熟路,徑直來到臥房,撬開地板,將那本秘藏的帳冊取了出來。

  公孫勝接過帳冊當場翻閱,越看眉頭跳得越厲害,連忙飛快翻過數頁,口中低聲念叨:

  「哎呦,這一頁看不得……

  哎呦呦,這一頁也萬萬看不得。」

  冊中密密麻麻,不光記著冤句本地盤剝賦稅、勾結豪強的往來,更記著一路往上,送往汴京權貴府邸的饋送細目。

  高俅密信早有交代,此番抄查,只究冤句一縣之內的不法情由,其餘的原封不動的給他送回來。

  公孫勝耐著性子,只把記錄周馳在本縣貪墨、科賄、挪移錢糧的部分抽揀出來,


  其餘牽扯京中人物的頁卷抽出來,自己收好。

  大堂之上,周馳還在不停高聲抗辯,一口咬定皇城司越法拿人,要上書叩閽鳴冤。

  直到公孫勝與時遷捧著帳冊回到縣衙大堂,重重將帳冊放在案台之上。

  周馳原本癱軟掙扎的身軀,在瞥見案上那本黝黑舊帳冊的剎那,驟然狠狠一顫。

  那是他藏於臥房青磚之下、視若性命的私秘罪證,是他窮盡數年心血、層層遮掩的齷齪根基。

  此刻冊子平鋪案頭,紙頁微敞,密密麻麻的私記字跡赫然外露。

  周馳瞬間面如死灰,掙扎的力氣都瞬間抽乾。

  宗澤邁步上前,拿起帳冊,逐行翻閱。

  起初他只以為,周馳的罪責,不過是方田舞弊、虛報良田、兼併民田、敷衍官事,

  是地方官吏最常見的粉飾政績、盤剝小民。

  可越往下看,他心神越震,怒火層層翻湧,胸中戾氣幾欲壓制不住。

  帳冊之上,每一筆一划,皆是吸血噬民的滔天罪業。

  冊中清晰記錄,冤句城內張、李、孫、錢四大家族,常年與縣衙沆瀣一氣、互通有無。

  為了年年足額完成朝廷稅收考核、博取上官賞識,幾方聯手窮盡一切算計百姓:

  篡改田畝品級,將百姓賴以生存的沃土劃為瘠田,少繳官稅、中飽私囊;

  又將河灘瘠薄沙地、荒蕪坡地強行劃為上等肥田,層層加征賦稅,硬生生壓榨底層民脂民膏。

  白日田間所見的瘠田偽作肥田、演戲欺瞞巡察,在這本帳冊之中,不過是最輕最淺的一樁小罪。

  大宋官鹽為官榷之物、管控森嚴,是朝廷重要財稅根本。

  可周馳利慾薰心,膽大包天,竟與四大豪強暗中勾結,以平價申領官鹽,暗中調換為粗劣私鹽,將正品官鹽高價私售,賺取數倍巨額差價。

  數年之間,官鹽空額、稅銀流失,全被幾人私分吞沒。

  百姓買不起高價官鹽,只能吃劣質私鹽;

  朝廷財稅年年虧空,卻被他們偽造帳籍,瞞天過海。


  不止蠹國貪財,周馳與四大家族更是作惡無度,草菅民生。

  帳冊之中,密密麻麻記滿了諸多逼壓百姓的惡跡:

  但凡貧苦農戶無力繳納苛重賦稅、償還豪強私債,便被縣衙與大族聯手構陷安上抗稅、刁頑的罪名。

  家中男丁輕則杖責流放、罰作苦役,重則下獄羈押、屈死獄中;

  家中妻女無依無靠,被豪強與衙役強行擄掠,或強占為妾、或送入市井青樓,逼良為娼,摧折無數清白人家。

  開設賭坊,私設質庫,取倍稱之息(借一塊還兩塊,利息 100%)。

  更有不少農戶,不堪層層盤剝、家破人亡的絕境,棄田逃亡、流離失所,乃至被逼自縊、殞命荒郊。

  短短數年,冤句縣因稅債逼壓、官紳殘害而破敗的民戶,多達百餘戶,死傷流離者數不勝數。

  為掩人耳目,周馳將這些民亂、命案壓下不報,銷毀訟狀、抹平卷宗,

  對外只謊稱百姓自願遷徙、荒地自然拋荒,靠著無數百姓的血淚,堆砌自己的政績與財路。

  一筆筆銀錢數目清晰在冊,一次次勾結交易記錄分明,一樁樁害民蠹國的罪證鐵證如山。

  宗澤一頁頁翻完,眼底怒意凜冽:

  他見過貪墨胥吏、跋扈鄉紳,卻從未見過如此肆無忌憚、嗜血貪暴、層層盤剝,貪財兼害命、斂錢又毀家的酷吏。

  貪墨賦稅、私賣官鹽已是大罪,更兼逼良為娼、構陷良民、逼死百姓、隱匿命案,罄竹難書。

  他心裡自責不已,剛才還同情這個畜生......

  大堂之內死寂無聲。

  周馳垂首在地,不敢抬頭對視宗澤的目光。

  他心知一切徹底完了,這本密帳現世,便真是萬劫不復了......

  那些顯貴們肯定不會放過自己的,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宗澤猛地合上帳冊,抬眼看向癱倒在地的周馳,呵斥道:

  「周馳,你身牧民之官,不思撫恤百姓、鎮守一方,反而方田舞弊、兼併民田、

  苛斂賦稅、私販官鹽、勾結豪強、構陷良民、逼良為娼、隱匿命案、蠹國害民!

  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辯?」

  厲喝如雷霆貫耳,砸在周馳心頭。

  他本就心神俱裂、防線崩塌,此刻聽聞自己所有齷齪罪孽被盡數當眾揭穿,眼前一黑,

  腦中轟然一片空白,身子一軟,直接兩眼翻白,當場暈死過去。

  大堂眾人見狀皆是一怔。

  公孫勝快步上前,俯身搭住周馳腕脈稍一探查,抬聲淡然吩咐:

  「人只是驚懼閉氣,未曾傷命,抬去後堂廂房,我來施針調理。」

  幾名親事官依言上前,將昏死的周馳拖拽起身,徑直送入縣衙後堂僻靜房間。

  公孫勝隨即遣散屋內所有人,讓時遷守在門口。

  房門合攏,隔絕外頭人聲。

  公孫勝走到桌邊提起微涼茶壺,抬手便將一壺涼茶潑在周馳臉上。

  冰涼茶水浸透眉眼衣襟,周馳眉頭微微蹙動,卻依舊閉著眼。

  公孫勝見狀不廢話,俯身抬手,啪啪兩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他臉上。

  兩掌落下的瞬間,周馳渾身一顫,終於裝不下去,眼皮顫巍巍掀開,

  茫然恍惚地望著眼前的公孫勝,眼底滿是驚懼與慌亂,腦子尚且一片空白。

  公孫勝俯身逼近:「別裝死充啞,老實交代,這些年貪墨斂取的巨額錢財,藏在何處?」

  周馳一臉茫然,見他不說話,公孫勝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嚴密的私函碎頁,遞到他眼前,一臉奸笑道:

  「事出突然,忘了介紹了,你別怕,自己人,蔡右丞那邊,早已托人傳信,暗中助你周旋。」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