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他進來。」
不多時,一身勁裝、神色肅穆的李崇快步入內,躬身行禮,雙手將兩封封口嚴實、貼著朱紅加急標識的密信高高托起。
「啟稟殿帥,曹州冤句縣千里加急密報,先後送達。
一封為巡察官宗澤親筆奏疏,一封為外派暗探公孫勝的暗訪實錄,特此呈遞。」
高俅抬手接過密信,觸手厚重,可見內容詳實。
他移步落座案前,揮手屏退左右閒人,獨留李崇待命。
先拆開宗澤那一封。
通篇筆墨端正剛勁,字裡行間滿是老臣赤誠與憂國之思,從方田舞弊、豪強兼併、私加賦稅、虛報政績,一一羅列冤句縣亂象,
最後引孔聖古訓,直言民無信不立,痛陳新法異化、官吏盤剝、民心流失乃是社稷大患,勸諫自己重民信、肅吏治,方能足食足兵、穩固邊疆。
高俅靜靜讀完信中赤誠的諫言,緩緩起身踱步,心緒沉沉。
他太了解宗澤這般人了。
沉浮州縣,為官剛直不阿,從不攀附權貴、不懼上官威壓,在蔡京當道、賄賂成風的朝堂之中寸步難行,
被朝野上下視作茅廁頑石,卻始終心懷蒼生、死守為民本心。
也正因這份剛正不阿、求真務實的性子,自己才特意破格舉薦,將他推上巡察組長之位,
授以特辦職權,如今看來果然不負重託,一眼便撕碎了地方精心粉飾的太平假象。
他心中基本確定,冤句縣令周馳必定弊亂纏身、罪跡累累。
只是宗澤恪守正規律法,講究層層取證、步步依規,眼下尚且缺少板上釘釘的實證,故而僅上奏陳情、未曾貿然動手責難。
不過皇城司拿人,要什麼證據啊,一看就沒有背崗規崗責......
那縣令有沒有問題,抓起來審問一番不就行了。
念頭既定,他不再遲疑,轉頭對身側的李崇沉聲吩咐:「傳王進即刻來府見我。」
李崇不敢耽擱,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待廳堂只剩自己一人,高俅抬手拆開了第二封由公孫勝、時遷探查傳回的密報。
官紳串通一氣、聚攏城中大戶錢財重金賄賂蔡京、勒令鄉紳豪強近期收斂行跡、臥房地磚之下疑似暗藏私藏多年的貪墨帳本。
高俅眸光一凜,心中冷笑。
你說說這不就有證據了嗎?
對麼,我們辦案一定要講鐵證如山。
高俅緩緩合上書信,眼底方才校場觀炮、強軍有望的滿心喜悅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徹骨的冷冽。
今日校場鐵炮轟鳴震天,是他苦心強軍、護衛家國的絕世利刃,是日後收復燕雲、穩固邊疆的底氣;
可州縣官吏層層貪腐、上下勾結,肆意盤剝小民、掏空社稷根基,便是一點點鏽蝕神兵、崩壞江山的蛀蟲。
強軍先需固本,練兵先安民。
若民心盡失、州縣潰爛,朝堂根基搖搖欲墜,縱使造出再多神兵利器、
練成再多精銳甲兵,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再強的軍力也無從立足、無從發力。
不多時,王進快步入府,躬身行禮待命。
高俅神色肅穆,直接沉聲下令:
「你親自挑選一隊精銳親事官,即刻奔赴曹州冤句縣,協助宗澤辦案。
公孫勝此刻也在當地潛伏,你到任後即刻與他對接聯絡,他手中握有周馳貪贓枉法、賄賂權貴的實證。
抵達之後,即刻拿下冤句縣令周馳,交由宗澤全權審問,
逐條錄清口供、固定所有罪證,待案情梳理完備,整卷移交三司會審,秉公定罪!」
看著公孫勝信中所言,高俅輕輕搖了搖頭,心底暗自感慨:
蔡京啊蔡京,你要這麼多錢財究竟作何用處。
堆積如山,一輩子都花銷不盡,老是讓人拿來充作軍費,怪不好意思的!
第二日早朝散罷,百官陸續退出大殿,蔡京快步湊到高俅身側,壓低聲音,神色帶著幾分焦灼。
「殿帥,近日市井多有傳聞,河湟鹽場那二分撲買之利,如今所標價錢已抬至五百萬貫。
價碼如此之高,天下商賈之中,能承撲者寥寥,長此下去,只恐場務虛懸,無人認買。」
高俅淡淡瞥他一眼,漫不經心道:「市價高低本就隨行情而定,撲買舊例,本就是出價高者得之。」
蔡京心底暗自罵娘,就知道這小子一肚子壞水,當初自己還是夸早了。
那日在張氏園宅宴席之上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正要再開口爭辯,高俅忽然微微俯身,嘴唇貼到他耳邊:
「冤句縣縣令送你的那些物件,趁早設法退回去。
皇城司已經拿到憑據,我已稟明官家,派人前往曹州拿人。
那捲宗之中涉及饋贈於你的條目,我會讓人全部抹去。」
這幾句話如同驚雷,轟得蔡京當場僵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慌忙矢口否認:
「我…… 我何時收過冤句縣令的財物!」
「黃金千兩,白銀五千兩,玉器十......」 高俅不緊不慢報出數目。
蔡京嚇得魂都要飛了,連忙伸手捂住高俅的嘴,神色慌張四顧周遭往來官員:
「別說了!住口!此地人多眼雜!」
一番拉扯,二人輾轉來到那處張氏園宅,
哦,不,現在應該是高俅的快樂屋裡。
高俅是很快樂了,蔡京一點都不快樂。
「右丞何故繃著一張臉,瞧把一旁侍奉的佳人都嚇得不敢斟茶。」 高俅打趣道。
蔡京心亂如麻,胸中怒火與驚懼交織,心中暗罵周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麼一點事都辦不清楚,讓人家連老底都查出來了。
聽聞高俅言語,他勉強擠出一絲牽強笑意,揮手示意屋中侍女退下,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殿帥,這件事,其實當中另有隱情……」
高俅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說辭:
「你我私下相會,稱呼官職也太過生分了,不是早說好了私下裡,你喚我一聲弟弟便是。」
蔡京嘴角抽搐,幾乎要扯到耳根,心中叫苦不迭,攤上這麼個 「弟弟」,實在讓人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