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風言風語拿人?」
「不錯。殿帥若要辦這冤句縣縣令,方才你耳聞目見的這些,便已然夠用,不必再尋實據。」
「啊?那豈不是和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貪官酷吏一般?殿帥絕非此等人物。」
公孫勝瞥了一眼時遷,心中暗忖:高俅什麼時候落下這般好名聲了,他什麼人,自己能不清楚嗎?
「你既這般想,便這般想吧。
這兩日莫要四處走動,靜候殿帥調度便是。」
短短數日,冤句縣表面風平浪靜,內里已是山雨欲來。
宗澤暫且擱置案卷,整日閉門在屋中讀書。
公孫勝與時遷二人,也日日等候高俅的回文。
而此刻的高俅,正在暗中攪動鹽利的棋局。
大宋民間販鹽,必須持有官府核發的鹽引,相當於鹽商的從業資格證。
高俅以朝廷甲方主事的身份,拋出一樁特許經營權:
期限三十年,前三年為營建之期,餘下二十七年歸商運營。
持股份者,可依所占份額參與鹽場的經營、生產與分紅。
這實質上是皇家暗中參股的營生。
天子乃是幕後最大股東,雖不會明詔宣告,可圈內商賈,誰人嗅不出其中門道。
一時間江南巨商大賈紛紛奔赴汴京,一車車金銀財寶源源不斷送入城中。
蔡京連日忙碌不堪,白日赴朝參奏,入夜便接見各路富商,收受饋贈,幾乎應接不暇。心中暗自感慨,為官當至如此,才算不虛此生。
只是那兩成股份的價碼被越炒越高,已然逼近五百萬貫。
蔡京心中不安,打算尋高俅問個究竟。
可高俅日日駐守軍營,對外只稱操練兵馬,避而不見。
軍營之中,倒也並非全然託詞。
凌振鑄造的前膛炮,造出來了。
高俅心中興奮難抑,迫不及待想要親眼一睹這跨時代的產物。
覆蓋的帆布緩緩撤去,一尊龐然鐵炮赫然顯露在眾人眼前。
以泥范澆築生鐵鑄就,炮身修長,自炮尾向炮口緩緩收束。
炮身外壁還殘留著泥范鑄造留下的凹凸鑄痕,數道寬厚鐵箍緊緊箍住炮管,用來抵禦火藥迸發之時炮管崩裂的風險。
炮尾厚重敦實,用以承接開火時巨大的後坐衝力;
炮口張開,黑黢黢的膛口幽深晦暗,單單看上一眼,便讓人心中生出森然之感。
足足兩千公斤生鐵鑄成炮身,重重壓在校場地面,腳下泥土都被壓得微微下陷。
周遭將士紛紛圍攏過來觀望,魯達伸手叩擊炮身,發出沉悶渾厚的咚咚鐵響。
這般巨物,威力固然可怖,可重量實在太過驚人。
沒有適配的炮車,沒有壯牛良馬拖拽,想要挪動一下,都要耗費極大人力物力。
可高俅心中已然十分滿意。
只要能夠造得出來,後續便可慢慢打磨改良。
待到日後收復燕雲之時,大宋便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炮兵支援部隊。
他當即傳令,命凌振先行試放一炮,實測一番威力。
校場之上,所有人向後退避至安全距離,全場人人屏息凝神。
炮下沒有完備炮架,只墊上數根粗大木枕,就地安置妥當。
凌振領著十幾名匠卒,神色謹慎,小心翼翼把火藥包填入炮膛,再推送沉甸甸的實心鐵彈,用推彈杆用力夯實。
「退!」
凌振一聲大喝,持火繩的軍士快步向後奔逃。
火星滋滋作響,一點點舔舐著火門。
「轟 ——!!」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炸開,地面跟著微微發麻,滾滾硝煙騰空翻湧,黑色的炮灰四下瀰漫。
炮身猛烈向後衝撞,身下墊著的木枕承受不住巨力,轟然碎裂,木屑四散飛濺。
鐵彈脫膛而出,裹挾尖銳刺耳的呼嘯劃破長空,劃出一道綿長的弧線,越過遙遠的校場遠端,重重砸進千步之外的荒土。
轟然一聲,塵土沖天而起,地面被砸出一個碩大的土坑。
在場一眾將佐將士望著遠處升騰的煙塵,神色盡數震動。
高俅邁步向前,被瀰漫的硝煙嗆得微微眯起雙眼,目光望向遠方的彈坑,又低頭看向依舊微微震顫的黝黑炮身。
凌振快步上前,臉上既有大功告成的亢奮,又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遺憾:
「殿帥,方才刻意抬高仰角,只求射程,彈丸直落千步之外。
只是這般打法,落點不准,殺傷有限。
若是用來衝擊敵軍步陣、攻打城牆,便要壓低炮口,控制在五六百步以內,方能聚力破敵。
再往遠處,鐵彈下墜散亂,便很難指望命中目標。」
「好好好,不錯,不錯,不錯!能夠鑄成實物,已是大功一件!我要好好賞你,大賞。」
高俅連連豎起大拇指。
這一尊鐵炮不光耗去無數物料錢財,其間試驗鑄炮,已有上百名匠人殞命於炸膛事故。
這,是真正以鮮血性命淬鍊出來的鎮國神器。
高俅伸手撫過炮身凹凸粗糲的鑄鐵表面,炮體尚且殘留試炮之後的溫熱。
他轉過身,對著凌振與身後一眾滿身煤灰、面帶倦容的匠人,深深躬身一禮。
「某謝過諸位。因有你們,往後可免去無數大宋男兒殞命沙場。
諸位以身鑄器,方有望換得大宋邊疆長治久安。」
這一禮落下,一眾匠人瞬間慌了神。
匠戶地位低微,何曾受過三衙殿帥如此禮遇,人人心頭激盪,連忙齊齊躬身下拜,袍袖翻飛,滿場皆是惶恐又激動的神色。
高俅上前伸手,親手扶起排在最前的凌振與幾名老匠師:
「諸位之功,某絕不會埋沒。
我即刻上奏官家,為諸位請功論賞。」
不遠處營中,魯達、林沖一眾武將立在一旁,望著那尊黝黑龐然的鐵炮,心中滿是新奇震撼。
誰也不曾想到,這麼一根粗重鐵管,便能迸發出方才那般毀地裂土的威力,目光久久落在炮身之上,低聲相互議論。
高俅把凌振拉到一旁,避開旁人,語氣嚴肅而懇切。
「軍械改制,要記住:生產一代,研製一代,預研一代。
配重炮的工藝你們已然吃透。
如今這尊生鐵前膛炮雖造出樣品,可兩千公斤太過沉重,車馬轉運艱難,並不適配大軍行軍作戰。
接下來還要勞煩你們繼續鑽研。」
他拍了拍凌振的肩膀:「人力、銅鐵、錢糧,但凡研發所需,只管開口,我全部給你們籌措。
我不逼你們朝夕之間便造出完美利器,只是這研發打磨,一刻也不能停滯。」
凌振胸膛微微挺起,拱手沉聲應道:「殿帥放心,我等拼盡全力,定不辜負這份期許。」
高俅今日校場觀炮,親眼見證跨時代鐵炮轟鳴震天,心中收復燕雲的壯志盡數翻湧,一路歸來皆是興致勃勃,步履輕快。
剛回到府中,青黛便快步上前迎候,輕聲稟報:
「郎君,皇城司都孔目李崇,已在廂房等候多時,說是事關地方要務,亟待殿帥親閱。」
高俅聞言,眼底的興致稍稍收斂。
皇城司加急密信,向來無小事,多半是巡察要務出了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