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將這小動作盡收眼底,轉頭看向惴惴不安的老農,擲地有聲:
「老人家,你無需惶恐,更不必忌憚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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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今日把話撂在這裡,今日你但凡據實所言、坦然相待,
日後縣衙、胥吏若是敢藉機尋事、牽累於你、刁難你一家老小,本官拼著這身五品官身不要,也定然護你全家周全!」
話已至此,恩義與擔當擺明,可老農依舊畏畏縮縮。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遠處面色陰沉的押司,嘴唇哆嗦再三,支支吾吾出聲:
「大人……草民家中太過貧困,陋室僅有一間,一家老小擠在一處,髒亂窘迫,實在不敢委屈大人留宿……」
宗澤聞言,緩緩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沉重與無奈。
他懂他們怕什麼,更懂底層小民的苦楚。
所謂陋室難留貴人,從來不是窘迫,而是根深蒂固的恐懼。
縣官不如現管,他身為巡察官終有離任之日,可這些衙役、豪強、地方官吏,
世世代代盤踞此地,百姓根本無力抗衡,生怕他走後,迎來無盡的報復與苛難。
他不再勉強老農,深深看了一眼這片被篡改定級、被豪強兼併的土地,轉身翻身上馬。
心中已然下定決斷:今夜便將冤句縣所有實情、所有弊政盡數梳理成冊,上報高俅。
若高俅有心整頓、肅清官弊,那便是州縣百姓之幸;
若高俅置之不理、姑息縱容,那這樁冤案、這滿地民苦,便由他宗澤一力來管!
一行人策馬返程,揚塵遠去。
田間一眾裝模作樣的莊仆終於鬆了口氣,癱軟在地,唯有那名老農立在田埂上,望著遠去的馬隊,久久默然佇立。
暮色沉落,夜幕徹底籠罩冤句縣城。
官驛之內,燈火通明,宗澤獨坐案前,奮筆直書。
方田舞弊、官紳勾結、兼併民田、私加賦稅、粉飾政績、糊弄朝廷,將連日來所見、所查、所感悉數落筆。
寫到文末,他筆鋒一頓,引古明志,直陳當世弊病,將一腔憂國憂民的赤誠盡數訴諸筆墨:
「昔日子貢問政。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下官愚見,人終有一死,國若失民信,則無以立足。
今新法行於州縣,本意充盈府庫、支撐邊備、安定民生,奈何地方官吏藉機剝削,
豪強順勢兼併,小民負重不堪,流離逃亡者日眾,民心漸失、民信漸潰,此乃國之隱憂、社稷重患。
殿帥身居三衙,籌糧養兵、經略西疆,所求無非足食、足兵。
然臣觀冤句實情:無民信,則無以固本聚財,是不足食;無固本聚財,則無以養兵固邊,是不足兵。
不足食則州縣搖動、朝廷不穩;不足兵則邊防空虛、邊境不寧。
欲食足兵強、內外安定,必先復民信;
欲復民信,必先行仁政、肅吏治、抑豪強、安小民。」
通篇寫完,宗澤將信紙湊近燭火,細細烤乾墨跡,疊折整齊。
他喚來隨行皇城司親事官,沉聲吩咐,命其持密信連夜快馬兼程,直奔汴京,遞交高俅案前。
與此同時,縣城街巷已然沉寂,一道黑影借著夜色掩護,靈巧穿梭於房檐牆頭。
時遷一身緊身黑衣,身形輕敏如夜貓,落地無聲,幾番騰挪,便悄然潛至縣衙後院。
他腳尖輕點院牆,翻身躍上房頂,動作輕盈不帶聲響,尋得縣令周馳的臥房,
迅速將細索牢牢固定在梁木之上,整個人如靈巧蜘蛛,順著繩索倒掛於窗下,緊貼牆壁,隱去所有身形,靜靜竊聽屋內動靜。
屋內燭火搖曳,周馳端坐榻前,聽著歸來的押司低聲稟報白日田間之事。
聽完所有經過,周馳神色淡然,淡淡開口:
「無妨。宗澤此人素來剛直,卻無實憑實證。
本縣該繳的稅課足額上繳,帳冊文書層層完備,僅憑几句田間破綻、幾人慌亂,奈何不了本官。」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問道:「此前送往蔡右丞處的物件,可曾穩妥送達?」
押司連忙躬身回話:「回縣令,已然穩妥送入京中。
黃金一千兩、白銀五千兩、玉器十件、名家字畫十套,全部送到了貴人手中。」
「嗯。」周馳微微頷首,眉眼間閃過一絲陰翳,
「你暗中傳話給城內張、李、孫、錢幾戶大族,讓他們近日收斂行事,安分守己,莫要鬧出動靜,給宗澤抓住把柄。
另外,此番打點京中、上下疏通的所有錢財,由這幾戶豪強分攤,不能便宜都讓他們占了,吃虧的是本官。」
「下官明白!」押司躬身應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周馳一人。
他起身踱步至房內桌案前,彎腰移開厚重的實木桌案,伸手摳住地面青磚縫隙,輕輕撬開數塊青磚。
下方暗藏一處隱秘土龕,他伸手探入,從中取出一本絲綢包裹好的私密帳本。
窗外倒掛的時遷目光驟然一凝,瞬間屏住所有呼吸,將這極為隱秘的一幕盡數收入眼底。
時遷一眼便猜出端倪。
這本藏於地底、秘不示人的帳本,必然記錄著冤句縣衙無數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
或是官紳勾結的貪墨帳目,或是賄賂京官的往來明細,或是攤派豪強、盤剝百姓的私底實數。
心念一動,他當即生出盜取帳冊的念頭。
只需將這本冊子取走,便是鐵證如山,任憑周馳巧舌如簧,也再無從抵賴。
可剛要松繩落窗,公孫勝臨行前的叮囑驟然在耳邊響起:此行暗訪,只探消息、不竊一物、不留痕跡。
時遷隱忍按捺住衝動,不敢壞了規矩,手腳輕動,順著繩索悄無聲息爬回屋頂,
收好繩索,身形一展,借著沉沉夜色掠過街巷,一路疾奔趕回落腳的客棧。
見時遷連夜折返,他立刻上前問詢詳情。
時遷將縣衙臥房之內,周馳私藏密帳、賄賂京中蔡右丞、攤派豪強出錢打點、勒令鄉紳安分避禍的一應內情,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公孫勝聽罷,神色凝重,當即鋪紙研墨,連夜寫下一封密信,將時遷探得的隱秘內情逐條記錄,字字確鑿。
封緘妥當後,他即刻交由潛伏城中的皇城司密探,命其星夜啟程,加急送往汴京。
待密探離去,屋內只剩二人。
時遷按捺不住心底疑惑,開口問道:「先生,方才那本密帳近在咫尺,我卻沒敢動。
要不要我今夜再潛回縣衙,將那本冊子偷來?
萬一只是尋常雜記、私事帳目,咱們空口舉證,恐有疏漏。」
公孫勝聞言,淡淡嗤笑一聲:「哼,誰家清白做官的好人,會把帳本藏在臥室地板之下?」
時遷仍有顧慮:「可萬一,只是人家的隱秘私事,並非貪贓罪證呢?」
公孫勝轉頭看向他,嘴角一揚:「那你便小瞧了咱們這位殿帥。」
時遷聞言眼睛一亮。
自打被高俅收入皇城司,他最是愛聽殿帥運籌帷幄、英明神武的事跡,連忙追問:「殿帥如何?」
公孫勝目光銳利,低聲道,「文官風言奏對,殿帥便可風言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