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縣官不如現管

2026-08-25 11:01:58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押司翻身下馬,臉上堆起滿面笑意,伸手虛引:

  「敕使大人,您請看,這便是本縣方田冊所載上等肥地。

  秋收剛畢,百姓便及時下種冬麥,農事勤勉,足見教化。」

  宗澤沒有應聲,翻身落地,那起那冊方田卷宗,一頁掀開,對照冊頁上繪製的地界、四至,抬眼環顧整片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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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掃過耕作的農戶,又彎腰捻起一捧腳下的泥土。

  沙土鬆散,粗礫混雜其間,手縫之間簌簌往下漏。

  此地地勢雖高,土層淺薄,保水保肥能力極差,本就是只堪種粟麥的瘠薄坡土,卻在官冊之中,赫然劃為一等肥田。

  用腳來回一蹭,宗澤心中冷笑,土都是新鮮的。

  目光又留意到地里勞作的農人,不少人面生生疏,不似常年在此耕種的鄉戶,

  眉宇之間帶著幾分侷促拘謹,幹活的姿態也透著刻意。

  隨即邁步走到一名老農身側,開口發問:

  「老人家,一畝地要下多少麥種?一畝收成幾何?租子又該交多少?」

  那老漢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說話斷斷續續:

  「下種…… 一畝約莫斗半,年成好能收個兩三石,交過租子,餘下的勉強餬口。」

  回話數字貼合本地實情,聽上去合乎情理。

  宗澤微微頷首,目光靜靜落在老漢身上。

  一眼便能看出,這確實是常年撲在田地里的正經農人。

  手掌寬厚敦實,掌心層層疊疊全是老繭,虎口、指根、指節的硬繭高高凸起。

  指尖布滿乾裂口子,手上還留著荊棘劃開的細碎傷痕,指甲縫嵌著洗不淨的泥污,指甲短而殘缺,是常年勞作磨出來的痕跡。

  握農具的姿態渾然天成,捧起麥種揚手撒播,動作行雲流水,省力又出活。

  可相鄰幾塊地里幹活的人,全然又是另一番模樣。

  一眾漢子神色侷促,眼神飄來飄去,總忍不住偷偷往宗澤這邊瞟。


  察覺到宗澤大步朝這邊走過來,個個慌忙埋下腦袋,只顧悶頭揮動胳膊裝樣子,腳下步伐雜亂,心思全然不在田裡。

  宗澤站在田埂之上,望著腳下剛剛撒下的地塊,忽然沉聲開口:「撒多了吧。」

  「啊?」

  那漢子渾身一僵,揚在半空的手驟然頓住,握著麥種的拳頭停在半空中,麥粒順著指縫嘩嘩往下灑落。

  兩眼慌亂看向身側同伴,指望旁人幫自己搭一句話。

  這一把撒出去的麥種鋪得厚厚一層,密密疊在土面上。

  若是真的農戶,皆知冬麥下種過密,來年麥苗擁擠,通風不足,極易遭凍害、生蟲害,反倒大幅減產。

  真正種莊稼的人,肯定不會這般大把亂揚。

  一旁的押司心口猛地一揪,快步往前湊了兩步,想要打圓場解圍:

  「敕使,鄉間農人各家手法不同,許是這塊地地力瘠薄,故而多播一些,盼著來年多收……」

  宗澤沒有理會押司,目光牢牢鎖著那名手足無措的漢子,繼續追問:

  「既是種田的農戶,家中幾口人?自家田地幾何,有沒有租種別家的地?」

  那漢子嘴唇翕動,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回話,只敢低頭盯著腳下的泥土。

  不遠處,方才答話的老農停下手上活計,抬眼望來,眉頭暗暗皺起。

  身旁這些看似躬身播種的農人,根本不是本村種地的農戶,當然,自己也不算是了。

  前日縣裡便快馬傳信,早早吩咐本地大戶,抽調莊上僕役、閒漢趕來此處,臨時湊數演一場秋耕下種的假象,專門糊弄巡察大員。

  唯獨他,是被特意留下來的真農戶。

  只因他確實是實實在在的農民,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這次就是專門用來應付檢查的,免得整場戲太過破綻百出。

  可老農心底滿是酸澀無奈。

  他本也有幾畝薄田,本本分分耕種度日。

  奈何連年方田舞弊,豪強賄賂胥吏,將自家肥田暗中劃作瘠地,卻把他的幾畝坡地硬定為上等熟田,賦稅成倍暴漲。


  年年完稅層層加碼,耗羨雜捐壓得人喘不過氣,日積月累,終究扛不住重壓,田地被大戶低價兼併。

  如今的他,無田可耕,只能淪為大戶傭工,日日替地主耕耘自家曾經的土地,受盡盤剝,敢怒不敢言。

  眼前這些裝模作樣的莊仆,不懂農事、胡亂撒種,演得拙劣可笑。

  可他不敢拆穿,不敢多言。

  縣衙和大戶早已串通一氣,誰敢壞了官府的好事,事後必然落得家無寧日,輕則驅逐流離,重則鎖拿問罪。

  他只能垂著眼,揣著滿心苦楚,默默看著這場荒唐的鬧劇。

  宗澤根本未看慌忙辯解的押司,目光沉沉落在老農身上。

  他閱人無數,早已看透老農眼底的隱忍、悲涼與忌憚,也親眼所見了這整片「上等肥田」的真相。

  冊上良田,實則瘠薄坡土;冊上安居樂業的農戶,實則田地被兼併、流離傭耕;

  冊上歲歲復墾、無有拋荒的太平光景,全是官吏豪強聯手堆砌的假象。

  宗澤又看向另外幾處地塊,不少人撒種疏密失度,彎腰躬身之時渾身繃得緊繃,時不時偷偷窺探官差動靜。

  一場精心編排出來的農事場面,破綻已然擺在明面上。

  宗澤手握方田卷宗,掌心攥得紙頁微微起皺,他沒有多說什麼?

  一旁的押司冷汗浸透脊背,連忙上前打圓場:

  「大人,鄉下農夫粗鄙,不善言辭,一時慌亂才失了分寸,絕非有意糊弄……」

  宗澤直接無視身旁慌忙辯解的押司,抬步徑直穿過錯落的田壟,一步步走到那位老農身前。

  他望著滿面滄桑、眼底藏滿苦楚的老農,褪去了方才的凜冽,溫和道:

  「老人家,我乃朝廷欽點巡察地方的官員,今晚可否在您家中借住一晚?」

  此話一出,一旁的押司瞬間臉色大變,心頭狂跳,當即急步上前想要阻攔勸解。

  不等他開口,宗澤驟然轉頭,目光凌厲如刀,厲聲呵斥:「你給我站那!」

  隨行的兩名皇城司親事官聞聲而動,身形一閃,穩穩擋在押司身前,攔住他上前的去路。

  押司進退兩難,僵在原地,急得額頭冒汗,只能趁著宗澤不備,拼命朝著老農擠眉弄眼、暗暗使眼色,威逼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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