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整個人都看麻了。
縱然自己是穿越過來,各色雜事見聞也算不少,這般窮極物力的奢靡,便是在網上都不曾看到過。
前世追隨領導,五星級酒店、米其林宴席也算吃過幾回,可兩相一比,那些排場簡直不值一提。
這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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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四時饌,末了壓軸是一道叫做七寶回春羹的湯,乃是大桶張這座園子壓箱底的秘傳。
明面上七樣主料,無一不是自天南地北搜羅而來的罕物,遼東運來的干海參、
明州海商貢來的江珧柱、河西甘州上貢的厚肉枸杞、洞庭湖出產的白蓮實、
塞外胡桃、閩地松子,再配上太行山出產的鐵棍山藥。
可這七樣,還只是擺在明處的材料,真正的玄機全在湯底。
並不用普通雞鴨豬肉熬製,專挑三歲肥壯的黃牝雞,只取用腹腔內一團雞髓;
再揀黑豬背脊最嫩的一層肥膘,以炭火微火,足足慢煨三晝夜。
緩緩把骨肉之中全部精華熬融,再細細濾淨全部肉渣,熬好的湯底澄澈如水,
看不見一點浮油,可整雞整豬的腴潤滋味,全部鎖在清湯之內。
七樣珍物各有處置,海參去盡澀味,江珧柱以酒蒸透發脹,蓮子剔去苦心,胡桃、松子剝去外衣碾碎,山藥切成玲瓏玉丁。
不能一併傾入鍋中,必得依照食材熟化快慢,按次序下入銀吊子,文火細細煨燉。
盛羹也是講究,用鏤空鏨花的薄銀內膽碗,碗底預先鋪一層細冰屑。
滾燙的羹湯傾入碗中,冷熱相撞,裊裊騰起一層薄霧。
湯色清潤淡雅,不見濃油重醬,入口之後滋味層層疊疊,海產的鮮、堅果的香、山藥蓮子的甘潤,一股腦在舌尖漫開。
此羹還有一樁苛刻規矩:只取用頭道原湯,熬煮過的全部食材丟棄,絕不重複再用。
一鍋羹,耗費數十隻肥雞、幾十斤海產,最後僅僅得出寥寥數小碗。
侍女捧著銀碗,恭恭敬敬,依次奉至蔡京、高俅席前。
喝湯之前先要淨手拭巾。
伺候拭手的侍女便有一十四人,一根手指各一人,手心手背又分專人伺候。
取十五月圓,十四月已盈,尚缺一分。
缺的那一分,便就由眼前這一碗羹湯補足。
高俅身居高位這麼久,頭一回覺得自己這雙手竟金貴到這般地步。
一輪拭手禮畢,他恍惚間都覺得,這雙手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抬眼望向碗內,薄霧絲絲繚繞。
高俅心底暗自驚嘆,市井尋常百姓,逢年過節,能喝上一碗雞湯便已是天大的口福。
眼前小小一碗羹,耗去的錢糧物力,足夠一戶普通人家安安穩穩度日數年。
大桶張立在側旁,壓低聲調含笑說道:
「這道七寶回春羹,收攏四時精氣。
方才春、夏、秋、冬四席,各取一季風物,此湯便將四海四季珍味匯於一碗,為今日筵席收束。」
高俅捏起銀匙,輕輕舀起一勺,尚未送入口中,一股清腴香氣已然撲面而來。
心中不由暗自感慨:嘴上說著四菜一湯,聽來何等簡樸。
實則四席窮盡天下四時物產,一湯聚合四海奇珍。
權貴口中那句 「簡單吃點」,當真是害人不淺。
滿桌四季佳肴流水一般呈上,每一味不過淺嘗一二,十有八九原封不動便被撤下。
待到這一碗七寶回春羹擺上案頭,這一場極盡鋪張的私宴,才算真正落幕。
怎麼說呢,跟著蔡京見世面了。
以後四菜一湯就是高俅對兄弟們最純樸的祝福了......
待高俅飲罷那碗七寶回春羹,放下銀匙。
蔡京臉上露出幾分愜意,含笑開口問道:
「如何殿帥,這一席四菜一湯,尚能入得口麼?」
高俅輕輕嘆了口氣:「何止合口。
就這一頓,我一年的俸祿,恐怕連其中一道菜都置辦不起。」
蔡京仰頭放聲大笑:「殿帥太過謙了。
若是喜愛,往後常來便是。」
高俅擺了擺手,調侃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無功不受祿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縱使高俅自認算不得什麼清正君子,眼見這般竭盡物力的鋪張,心底依舊生出莫大的惋惜。
「殿帥何必這般見外,你我兄弟,何須計較這些。」 蔡京語氣熱絡,
「殿帥若是中意,這處園子送你又何妨。」 說罷側過頭望向一旁侍立的大桶張。
大桶張連忙陪著憨笑,連連點頭:「正是正是!這般庭院,才配得上殿帥這般蓋世英雄人物。」
「行了行了,不必再拍這些虛馬屁,有什么正事,不妨直說。」 高俅打斷客套。
蔡京緩緩斂去笑意。
他心中暗自忖度,自己與高俅平日為爭聖眷,難免暗中較量,可此人行事還算磊落,
不像部分朝中士人,吃喝饋贈照單全收,轉頭落井下石,下手還更重。
他輕嘆一聲:「今日設宴,主要是向殿帥賠個不是。
家中那幾個不成器的子弟,已然被我斥回鄉野耕田。
先前壞了殿帥的名聲,今日,某在此向殿帥賠罪。」
高俅聞言端起酒盞,抬手向蔡京一敬:
「好哥哥,你曉得我的難處就好,哎,此事,也怪我先前沒有提前打點周全。」
「殿帥實在太過寬厚。」
二人舉杯,杯中仙醁一飲而盡。
蔡京朝大桶張遞去一個眼色。
大桶張當即雙掌一拍。
轉瞬之間,一眾舞姬衣袂翩躚,緩步踏入閣台中央。
鼓樂設於二樓偏閣,絲竹之聲緩緩漫開,借著含涼樓水池與廊柱形成的天然迴響,音律層層疊疊,竟生出混音般的效果。
高俅心裡暗自感慨,都說古代落後,看著眼前光景,這才是真正懂享樂的老吃家、老玩家啊。
舞姬羅裙飛揚,宛若霓裳羽衣,歌聲婉轉,舞姿曼麗。
以高俅前世閱盡各類演出的眼光評判,後世什么女團、歌舞演出,放在這般陣仗面前,全然不值一提。
燭火搖曳,美人迴旋,酒香漫溢整座閣樓。
酒酣舞歇,笙歌漸漸低了下去。
珍饈吃過,美酒飲過,曼舞也看罷,蔡京這才收起臉上閒散的笑意,終於道出今夜設宴真正的來意。
他讓身邊侍女都下去,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殿帥,茶卡那處河湟鹽湖,官家占五成,西軍占三成,還有兩成份額,讓利交由民間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