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蔡京立於班前,心底暗自打著一番算盤。
方才他連番辯駁,層層拆解眾臣詰難,已然穩穩壓下滿朝文武的鋒芒。
心中甚至隱隱盼著許將、曾布能站出來,再與自己辯駁幾句,也好讓他再展口舌之才,順勢壓一壓朝中風氣,
順帶也稍稍分潤些西疆新政的主導權,過一把制衡高俅的癮。
可奈何許將、曾布二人恍若未聞世事,垂手肅立朝班之中,如同兩根紮根不動的木柱,從頭到尾紋絲不動,一言不發。
蔡京心底一陣落空,只覺滿心意猶未盡,一腔辯才與籌謀盡數落了空。
另一邊,吃癟的范純禮悄然側首,目光望向身側的李格非,滿心指望對方能出班接續辯駁,挽回清流顏面、阻下這樁新政。
奈何李格非神色淡然、垂目斂神,一副老神在在、置身事外的模樣,半點出列爭辯的意思也無。
范純禮瞬間卡在當場,進無可進、退又不甘,滿腔道義言辭堵在喉間,不上不下,竟不知該如何接續場面。
喧囂大殿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此起彼伏的詰問、辯駁聲盡數消散,滿朝文武目光齊齊上抬,盡數落向御座之上的趙佶,靜待聖裁。
趙佶端坐龍椅,將殿中派系拉扯、群臣爭辯、眾人心思盡數看在眼裡,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定調。
「此事,便這麼定了。」
「由蔡京總領其事,不日高俅自熙河回京,一應細則條目,再由高俅入朝詳細奏對。
朕信蔡卿一心為國,高俅更是忠心耿耿。
諸位方才所憂慮的邊軍尾大不掉、有違祖制種種,想來高俅早已預有定策。
舉凡這般舉措,皆是為安定西疆邊陲。
諸位,莫要讓為國建功之臣寒了心。」
一語落畢,滿殿肅然,鴉雀無聲。
這早已不是帝王私下偏袒,而是堂堂正正、明明白白的當庭表態。
此事無可再議、群臣不可再駁,高俅的全盤籌謀,官家已然全盤接納。
蔡京立在朝班之中,心口莫名一陣憋悶彆扭。
方才殿上唇槍舌劍、費盡口舌,層層拆解百官刁難、化解新政危機,
耗盡心力爭辯半天,到頭來官家輕飄飄數語,便將全盤謀劃的源頭、定策之功盡數歸於高俅。
自己方才拼死辯駁、穩固新政的一番辛勞,儼然成了為他人做嫁衣。
縱使心中萬般憋屈、百般不得勁,蔡京深諳君臣分寸、朝堂規矩,不敢流露異色。
只得斂衽躬身、執笏俯首,恭恭敬敬叩首行禮:「臣,領旨。」
朝班之中,許將依舊默然佇立,心底卻藏著重重顧慮。
他本打算散朝之後私下入內,向趙佶密奏勸諫。
西疆軍司自籌鹽利、錢財自主,無需戶部調撥、不受朝堂節制,這般模式太過兇險。
自古軍隊經商、邊地自主財源,最易滋生藩鎮之弊,一如唐末藩鎮割據,財兵自專、不聽中樞號令,最終禍亂天下。
西疆偏遠遼闊、遠離汴京中樞,昔日一座茶卡鹽湖便能供養青唐王室,假以時日,財源滾續、兵馬強盛,極易養出不受節制的私家大軍。
這是許將心底最深的忌憚,也是他始終不肯附和新政、不敢輕易表態的根源。
但聽聞官家所言,高俅不日便將回京,他便按捺住心底疑慮、暫緩了密奏心思。
與其私下揣測、隔空勸諫,不如等高俅歸京,當庭當面問清規制、探明制衡之法,再做定斷。
朝堂議事自此落幕,百官逐次退朝。
與此同時,千里歸途之上,高俅已然行至汴京近郊。
此番西疆赴任,疾馳西進只用七日便抵達熙河;此番歸京,一路穩步返程,足足走了大半個月。
終於,巍峨汴京、十里龍郭映入眼帘。
高俅入城之後,未曾先回府邸休整,依舊恪守舊例,徑直奔赴皇城,第一時間入宮面聖。
宮內,趙佶聽聞高俅歸來,龍顏大悅,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竟不等內侍傳召、不等高俅入殿,親自起身走出內殿,邁步上前,親手拉住高俅,笑意盈盈將人接入殿中。
一旁隨侍的王謙立於側後,心底滿是震撼。
他素來知曉高俅聖眷隆重、深得官家信賴,卻從未見過這般禮遇。
臣子遠行歸京,帝王竟親自出殿迎接、親手相迎,這份恩寵,縱觀滿朝文武,無人能及,實在隆重得超乎想像。
殿內肅穆朝堂的沉重氛圍盡數褪去,只剩帝王隨性雅致的閒情。
趙佶全然不問西疆軍務、不問鹽路新政、不問邊防局勢,滿心滿眼只有雅趣技藝,拉著高俅落座便迫不及待開口,語氣輕快熱切:
「子直,快快落座,先為朕演示一番你所言的新式功夫茶!
何為白鶴沐浴,何為春風拂面,速速演示一番,讓朕開開眼界!」
一朝帝王,置軍國大政於次位,獨鍾茶藝雅趣。
這便是宋徽宗,一位實打實、浸到骨子裡的藝術家君主。
這般極致聖眷、近臣殊榮,於如今的他而言,是天大的機緣與便利。
若是換做唐太宗李二郎那般雄主,殺伐果斷、慧眼識人、御下嚴苛,自己這般無根無基、僅憑近身伺候、通曉雅趣的臣子,
怕是連近身侍奉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手握兵權、左右朝堂國事了。
生於大宋,遇趙佶這般隨性愛才、重趣重情的君主,是他的運氣,亦是大宋的劫數。
一念及此,高俅心底只剩無聲嘆息,想要挽救這積弊深重、風雨將臨的大宋,若非異世穿越、逆天改局,根本無從談起。
萬千思緒轉瞬壓落心底,高俅依舊不敢有失禮之處,恭恭敬敬躬身行禮,全套面聖禮數一絲不苟、周全完備,規規矩矩向趙佶請安問禮。
趙佶嘴上連連擺手,笑著道:「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可眉眼之間的愉悅、被敬重的受用之意,卻一點藏不住,眼底笑意愈發濃郁。
禮數既畢,高俅依言落座,抬手取過精緻蓋碗與御前貢茶,演示起功夫茶技藝。
沸水入盞,滾燙熱水沖刷杯壁,溫潤茶湯激盪,蓋碗受熱微微震顫,發出細碎悅耳的嗡嗡輕響。
語罷,高俅倒去潤盞沸水,小心翼翼投入上品貢茶茶芽,雙手執碗輕輕上下搖晃,讓干茶均勻受熱、舒展浸潤。
隨後掀開碗蓋,俯身將盞口遞至趙佶身前。
「陛下可細細一聞。」
趙佶順勢湊近,鼻尖輕觸盞口,一縷清雅醇厚的茶香撲面而來,遠比干茶的清冽香氣愈發濃郁綿長。
他眼中一亮,微微頷首:「果然不凡,比之干茶,韻味更勝數分。」
高俅隨即提壺注水,手腕輕轉,將蓋碗傾斜四十五度,壺嘴沿盞壁緩緩環繞一周,
水流輕柔綿長,順勢刮去茶湯表面浮起的細碎茶沫,茶湯瞬間澄澈清亮。
「陛下,此式便是春風拂面,去浮沫、淨茶湯,令茶味純正無雜。」
趙佶看得目不轉睛,連連點頭讚嘆:「手法雅致,意境悠然,別有一番風味!」
緊接著,高俅雙手搓動茶盞,勻和茶湯茶性,隨後手腕平穩流轉,將澄澈茶湯均勻巡迴傾入三座茶杯之中,不偏不倚、分量均等。
「此為關公巡城,巡迴勻湯,茶味均分,方為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