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所有人似乎都默契放下平日派系私怨,新舊兩黨、南北朝臣罕見同氣連枝。
只因這樁新政動了天下固有利益格局——以天子內庫買單鋪路,打通西疆鹽路,
日後海量鹽利、礦利三成歸西軍滋養新軍,餘下充盈內庫。
如此一來,地方豪強、江南士族把持百年的私鹽牟利渠道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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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權貴無從插手西疆鹽利,反而讓高俅麾下無刺軍、西軍體系手握持續財源,羽翼日漸豐滿。
明面是勸諫君上惜財、恪守祖制、防範邊軍坐大,實則是集體阻擊高俅、蔡京的新政布局,斬斷新軍財源、扼殺西疆崛起的勢頭。
滿朝文武唾沫橫飛,人人義正詞嚴,仿佛蔡京此番以內庫修路、留利西軍,是禍亂朝綱、私養兵馬的滔天弊政。
身處風口浪尖的蔡京,卻始終立在殿中,神色沉穩,不慌不忙。
一夜推演的局勢,眼前這群人的發難、說辭、角度,皆在他預料之中。
待眾人聲浪稍歇,無數目光瞪向自己,蔡京才緩緩抬頭:
「諸位大人言之鑿鑿,皆言此舉虛耗內庫、滋養邊軍,可諸位只看當下五百萬貫之耗費、只看三成留利之規,卻不看西疆千里之大利、萬世之安穩!」
他手持笏板,環視滿朝文武,當眾辯駁:「茶卡鹽湖盛產青鹽,質優量廣,遠超內地鹽場。
只因道路閉塞、轉運艱難,故而西疆良鹽困於荒土,無法流通中原、造福朝野。
今日動用內庫巨資修路,看似耗費天子私帑,實則是為陛下開源聚財,打通西疆千年命脈!
路通,則鹽通;鹽通,則商通。
日後西疆鹽商往來不絕,海量鹽利歲歲入庫。
除卻三成留供西軍養兵備戰,餘下七成盡數回歸內庫、充盈宮廷。
不出三五年,內庫本息皆回,此後年年增收、源源不斷,滋養宮闈、補貼國庫,此乃長久萬世之利!
再者,秋收已畢,民間空餘無數勞力,此番修路以工代賑、興業安民,不廢農時、
不擾民生,反而安頓流民、穩固地方,是為陛下收攏民心、穩固疆土,絕非虛耗民力!」
蔡京話音落地,殿內稍稍鬆動,不少中立大臣已然面露遲疑。
可方才那名出列的侍御史卻寸步不讓,再度跨步出班,聲色凜然,強勢回懟。
「蔡右丞巧言善辯,句句言利,卻句句忘義!
孔聖有訓,天子不言利,諸侯不言利,大夫不言利。
朝廷立身天下,當守仁義綱常,而非與市井小民、天下商賈爭分毫錙銖!
此乃萬世治國正道,亦是大宋立國之本!」
他抬笏直指殿外山河,義正詞嚴:
「昔年天下鹽利歸商歸民,朝廷設鹽法、定稅則,取其公道稅賦,足矣!
如今陛下自掏內庫、大興工役、開山通路,強行壟斷西疆青鹽,將一方地利盡數收歸宮闈、歸於軍中!
這不是開源富國,這是天子親入局中,與天下萬民爭利!
右丞言,此舉可斷私鹽奸商之弊,可充盈內庫、滋養邊軍。
可臣敢問——天下百姓聽聞天子不惜耗巨資、奪地利,獨占西疆鹽源,百姓心中作何想?
往日豪強奪利,是商賈之私弊;
今日天子奪利,是朝廷與民爭膏血!
長此以往,天下只會言朝廷嗜利、君王好財,聖德有損、民心漸離!
得不償失,莫甚於此!」
蔡京面色微沉,看著滿朝文武空執道義,非但沒有慌亂,反而緩緩嘿嘿一笑,胸有成竹。
待眾人聲浪稍稍回落,他手持笏板,再度上前半步:
「御史與諸位大人所言『天子不與民爭利』,某早已思慮周全,故而此番新政,早已規避此弊!」
蔡京環視殿內眾人,拆解對方的道義指責:
「諸位言陛下獨占西疆鹽源、與民爭利,實則大謬!
新政早有規制,鹽道貫通之後,朝廷讓利兩成,開放名額,讓天下有實力的正經鹽商一同參與開採、轉運、販售!」
「朝廷取其固本之利,商賈得其謀生之利,百姓得平價青鹽之惠,上下皆利,何來與萬民爭衣食、與市井爭錙銖之說?」
他話鋒一轉,又駁斥「獨占地利、虛耗私帑」的非議:
「諸位又言陛下空耗內庫、強行奪占西疆地利,更是曲解聖心!
西疆蠻荒、路途險絕,鹽湖開發、山路修築,工期漫長、變數極多、成敗未知,遍地皆是不確定性!」
「官家聖明,深知利弊難測,故而特意拿出五百萬貫內庫私帑先行試辦、徐觀成效!
不動用國庫錢糧、不徵調民間苛稅,成則利歸社稷、充盈宮闈,敗則官家自擔損耗,不拖累天下萬民。
這般仁政,何來強行奪地利、獨占物產的罪名?」
最後,他直面最尖銳的「滋養邊軍、尾大不掉」的質疑,堂堂正正辯駁:
「至於諸位耿耿於懷的三成鹽利留歸西軍,更是理所應當、公私分明,絕非滋養私兵!
西疆鹽湖地處邊陲,直面西夏虎狼之地,無兵馬鎮守則鹽場必毀、商路必斷!
這三成鹽利,並非無償撥付,乃是西軍按勞取酬、以功換利!
西軍將士既要親力親為鎮守鹽場、護衛開採、保障通路安全,又要整備兵馬、戍守邊疆、抵禦西夏入侵,
更要承接沿途轉運守備之責,替內地分擔糧秣轉運之苦、戍邊備戰之重!」
「以一地鹽利,養一方戍邊之兵,抵朝廷歲歲巨額撥款,減國庫常年重擔,兵有所養、邊有所守、民有所安!
各司其職、各取其功,法度明晰、帳冊可查,又何來私蓄財源、滋養新軍、尾大不掉的禍端?」
一番連珠妙論層層拆解、面面回應了方才一眾文臣的道義指責與利弊攻訐。
奇怪的是立於班列之中的許將、曾布二人,自始至終緘口不言、冷眼旁觀,全程未發一語。
曾布立在原處,心底只剩暗自搖頭,甚至暗自腹誹范純禮一眾言官老臣未免太過迂腐,腦子著實有些拎不清。
這群人滿口王道祖制、仁義民心,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卻一點看不清朝堂最淺顯的規矩與大勢嗎。
天子內庫私帑,乃是帝王御用私財?
這般動輒數百萬貫的內庫巨資,豈是蔡京一人想動便能動、想提便敢提的?
若無官家默許、御前授意,借蔡京十個膽子,他也絕不敢公然在大殿之上,奏請動用內庫錢財、開闢西疆鹽路!
曾布心中暗自苦笑,只覺荒唐可笑。
自己半生浮沉宦海,歷經黨爭風波,閱人無數,今日竟還要與這般毫無眼色、不識機微的庸臣同朝為官。
這群人只知抱著聖人教條死磕道義,一點不懂窺察聖心、辨識朝局,白白空耗口舌,徒惹聖厭。
浪費時間!
相較於曾布的鄙夷無奈,許將的心思則更簡單了。
今日朝堂所議之事,看似是蔡京奏請修路、鹽利分潤,看似是新舊法度、朝野利弊之爭,實則核心根本不在朝堂文臣,而在西軍。
如今西軍新軍體系蒸蒸日上,執掌權柄之人,又是高俅!
當朝殿前司副帥,手握新軍兵權、督辦天下巡檢、深得帝王心腹信賴,堪稱朝堂隱相,是如今官家面前第一紅人。
這件事從頭到尾,一看就是官家與高俅早已私下商定、默契妥當的國策布局。
蔡京身居右丞,不過是奉旨出頭、殿前傳話的執行人罷了。
滿朝文武當眾攻訐蔡京、死磕新政,看似是駁斥臣僚、非議新政,實則是句句頂撞聖意、質疑君上。
越是罵得兇狠、吵得激烈,越是將自己架在聖心的對立面,純屬自誤前程、自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