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終究是鬆了嘴。
道理他都懂,執拗不過是為人父的一片私心牽掛。
「罷了,罷了。」盧老員外擺了擺手,看向身前佇立的盧俊義,語氣滿是無奈與疼惜,
「為父攔不住你,也確實如呂大人所言,如今世道朝堂,有家無人撐,終究守不住基業。你既然執意要走這條路,為父便不攔你了。」
話落,他鄭重叮囑一句:「只是沙場兇險、刀箭無眼,往後在外,務必萬事小心,護住自身性命。」
心結一解,盧老員外再不端著怒氣,當即吩咐下去,府中大開筵席、殺豬宰羊,
廣請大名府鄉紳鄰里、州縣官吏,大排宴宴,慶賀盧俊義榮登武榜榜眼、身得朝堂官身。
盧府燈火通明、賓客滿堂,賀喜之聲絡繹不絕,一派極致喜慶熱鬧。
喧囂宴席之外,僻靜偏院之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盧俊義避開眾人,獨自尋來此處,看著趴在榻上、脊背傷痕交錯、血肉模糊的燕青,眼底滿是心疼。
那日老員外遷怒,五十鞭數落在燕青身上,打得他皮開肉綻、臥床難起。
感受到身後動靜,燕青勉強轉頭,見是盧俊義,連忙扯出一抹輕鬆的笑意,語氣輕快,刻意寬慰:
「郎君莫心疼,孩兒無事。
等這幾日傷口結痂癒合,我便去紋一身精緻花繡,層層遮蓋,到也好看。」
他眼神清亮,藏著少年韌勁:
「往後我也日夜勤練武藝,好好打磨筋骨本領,等年歲再長一些、身手再精進幾分,
便入新軍追隨郎君,做郎君身邊最靠譜的親衛,永世隨侍左右。」
盧俊義看著少年倔強模樣,心中酸澀暖意交織,默然點頭,將這份主僕情義默默記在心底。
人間宴席,最是兩極。
開心之人,觥籌交錯、舉杯言歡,越喝越是暢快;
心事重重之人,獨坐席間、強裝笑意,越喝越是苦澀難言。
鄆城縣,宴廳之內,宋江便是後者。
今日知縣時文彬大擺宴席,專為慶賀朱仝、雷橫二人新軍歸鄉、榮得官身。
滿堂賓客笑語盈盈,唯獨宋江端坐末席,手持酒壺,一遍遍為眾人斟酒陪席,姿態卑微,滿心酸澀。
他看著席上意氣風發的朱仝、雷橫,心底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憋屈與落寞。
此番無刺軍大選,二人竟真他娘的雙雙選上,脫了衙役賤籍,翻身農奴把歌唱。
朱仝官拜八品大使臣,雷橫授九品左班殿直,皆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武官、有品官身。
昔日一同混跡鄆城街巷、把酒言歡的兄弟,如今已然是他需要躬身尊稱的「官人」。
耳邊一聲聲「朱官人」「雷官人」的稱呼,聲聲入耳,扎心扎肺。
宋江手中酒壺穩得不動,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
曾幾何時,鄆城地界聚眾飲酒、兄弟相聚,他宋江可是坐正中主位,人人敬他、個個尊他。
可如今,昔日隨眾的小弟步步高升、身登官階,唯獨他原地踏步,
依舊是那個區區押司,只能端坐末席,替人斟酒陪宴,看人風光。
酒入喉腸,半點暖意無有,只剩滿腔苦澀,越品越寒。
這一刻,潛藏在心底的憋屈、不甘、艷羨悉數發酵,密密麻麻的嫉妒纏滿心膛,
讓素來寬厚仗義、慣會籠絡人心的宋江,心境悄然扭曲,面目漸漸晦澀難言。
他死死攥緊手中酒壺,看著眼前平步青雲的二人,心底只剩一句執念:憑什麼?
而這只是大宋萬千縮影的一角。
此番無刺軍大批量軍官返鄉省親,高俅這一手造勢布局,堪稱絕絕。
全國各州各縣,但凡家中子弟入選新軍、得授官身的門戶,盡數迎來前所未有的榮光。
那些出身貧寒、世代務農的子弟,從前在鄉中毫無分量、任人輕賤,如今衣錦還鄉、身帶官印,瞬間成為鄉里焦點。
地方鄉紳豪強紛紛登門拜訪,贈錢糧、送布匹、獻禮數,爭相交好,只求攀附一絲新軍機緣;
各路媒婆更是踏破家門,絡繹不絕上門說親,名門淑女、鄉中良女,任其挑選。
武官縱然奔赴沙場、刀光劍影、生死難料,可是官比民強啊。
比起世代務農、市井謀生、浮沉吏役,堂堂朝廷武官,已然是普通人能觸碰到的頂級前程。
無數底層武人自豪感、歸屬感、榮譽感爆棚,大宋百年的重文輕武積弊,
在這一場全民見證的歸鄉盛景中,被狠狠撕開缺口,武人氣勢空前鼎盛。
民間風氣煥然一新,可朝堂之上,卻是暗流洶湧、風雨驟起。
汴京早朝,百官列班,肅立丹墀。
蔡京一夜未眠,反覆推演全盤局勢,心中自有定計,出列躬身,正式上奏,
將西疆茶卡鹽湖修路拓商、官家特批五百萬貫巨資開山修路的新政,當眾公示,奏請朝堂議定。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話音未落,朝堂各路官員瞬間蜂擁而起,層層圍堵、句句發難,凌厲詰問接踵而至,頃刻間將蔡京圍在正中。
新舊黨爭、南北派系、言官御史,各方勢力難得達成一致,齊齊針對這一樁耗資巨萬的西疆新政,口誅筆伐,步步緊逼。
最先出列發難的是一眾御史台言官。
大宋言官風聞奏事、不懼權貴,以直諫搏名。
當下一名侍御史跨步出班,手持笏板,聲色凌厲,高聲質問道:
「蔡右丞!此番五百萬貫巨資,雖說是陛下內庫私帑!
內庫錢財,專供宮闈御用、天子私用,西疆茶卡鹽湖荒僻遠夷,道路荒蕪、人煙稀少,此等靡費,是欲虛耗陛下私帑、空損宮闈積蓄嗎?」
話音未落,范純禮緊隨出列:
「西疆初定,士卒方歇、百姓方安,當以休養生息、固本安民為首要。
今驟然大興土木、耗內庫巨資修路,看似拓商利民,實則勞民傷財、擾動地方。
更有甚者,此路貫通之後,鹽利三成盡數留存西軍,不入中樞、不歸內庫!
以天子私帑鋪路,得利者卻是邊鎮新軍,此例一開,邊軍私蓄財利、尾大不掉,絕非社稷之福!」
舊黨一脈本就牴觸一切新法新政,此番抓住動用內庫、邊軍分利兩大致命把柄,
當即全力施壓,句句扣著「損君私帑、養兵自重、壞亂規制」的名頭,欲將這樁新政徹底否決。
緊隨其後,不少中立文臣也紛紛附和出列,層層圍攻。
有老臣皺眉勸諫:「五百萬貫內庫巨資,來之不易,可備災荒、可補宮用、可濟急難!
如今盡數拋入西疆荒途,且三成鹽利永留西軍,朝廷分毫難以節制,得不償失、本末倒置。
還請陛下三思,即刻叫停此議,勿讓天子私財虛耗,勿令邊軍私積厚利!」
更有人直指核心矛頭:「借修路之名,動陛下內庫之財,行滋養新軍之實!
臣敢問,鹽道工期幾何、每年鹽利幾何、三成分利如何管控?
無明細規制,便敢擅用天子私帑,是視內庫如私囊,視朝堂規制如虛設嗎?」
一時間,大殿之上聲浪滔天,詰問、勸諫、駁斥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