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想不通高俅行事的人，從來就不少。
喬道清看不懂，是眼界所限。
汴京之中，無數廟堂重臣看不懂，卻是切身利益被人撬動，心底又懼又恨，偏偏無可奈何。
此時的汴京，蔡府深宅之內，蔡京端坐案前，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一想到明日早朝即將到來的疾風驟雨，他便是一肚子火氣壓不住。
此前他只是隨口和門下幾位依附高官透了一點口風，想提前問問眾人對策，結果無一例外，人人搖頭苦笑、束手無策。
不用想也知道，明日早朝，只要他一開口，許將、曾布、范純禮那一干人，
必定會蜂擁而上、藉機發難，句句誅心、層層追問。
哪怕是他蔡京久經朝堂風浪、臉皮早已練得厚重無比，此刻也難免心煩氣躁。
市井匹夫被人當眾指著鼻子唾罵，尚且會惱羞成怒、暴跳如雷，更何況他們這群身居高位、愛惜羽毛的當朝官老爺？
官老爺。
蔡京心頭莫名跳出這三個字，自己都微微一怔。
心緒煩躁之下，蔡京搖了搖頭，直接揚聲傳喚管家。
「去，傳我命令，蔡垓那幾人回來之後，不必再來府中聽差，直接打發回老家種地。」
語氣冰冷，不留情面。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此刻再翻看高俅送來的回信，字字句句，看得他臉色反覆變化，心中怒氣一點點消散，最後只剩滿心無奈。
高俅信中說得極為坦誠。
他本無意為難蔡家子弟，那畢竟是哥哥安排的人。
若是蔡垓幾人安分守己、低調做人，憑哥哥的顏面，高俅隨手給他們安排個清閒差事、混個出身，根本不算難事。
可這三人遠赴西疆之後，仗著身後有哥哥撐腰，猖狂至極。
整日花天酒地、奢靡放縱，毫不收斂，還四處張揚造勢，到處散播流言，
說自己幾人的前程早已被哥哥與高俅私下敲定，只待時機一到便要身居要職、平步青雲。
這般肆無忌憚的私下勾兌言論，簡直是授人以柄。
高俅也是被逼無奈，只能將此事堂堂正正擺上檯面，公之於眾，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信中最後一句，更是讓蔡京心底猛然一緊。
一尚書右丞、一殿前司副帥，一文一武，身居中樞要職。
若是私下結黨、暗相授官的流言傳入官家耳中，你我二人，誰能自證清白？
看到這裡，蔡京徹底沉默了。
他這才恍然醒悟，自己險些錯怪了高俅。
不是高俅不給情面，是自家子弟太過愚蠢、太過張揚，硬生生把一條坦途走成了絕路。
說到底，是這群不孝子弟無能無智，白白浪費了到手的機會，
最後還要連累他堂堂右丞，明日在朝堂之上替他們還債。
奈何，奈何。
蔡京長嘆一聲，壓下滿心鬱結，強行收斂心神，開始閉目推演明日早朝的種種變局。
誰會率先發難？誰會居中調和？誰會落井下石？自己該如何辯駁、如何退讓、如何轉圜？
一樁樁，一幕幕，在他腦海之中反覆復盤。
朝堂風雨，已然前夜。
而在千里之外，淮西大地之上，新晉無刺軍大選冠軍——杜壆，已然策馬歸鄉。
淮西房州地界，塵沙飛揚，鐵騎歸鄉。
一身嶄新官袍襯得身姿挺拔如峰，鮮亮制式紋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褪去西疆征塵的杜壆，氣度凜然。
此前西疆無刺軍大選，他橫壓四方猛將、力壓群雄，憑絕對勇武拿下魁首桂冠。
再加高俅下令全國張貼榜文，昭告天下新軍大選始末，如今整個大宋，
上至朝堂州縣、下至鄉野百姓，無人不知新晉武魁京西南路杜壆的名號。
幾人行至房州境內，杜壆與同出淮西一路的酆泰、縻貹、滕戡幾人駐足辭別。
眾人都是新晉新軍武官，此番一同歸鄉省親，以示榮耀。
臨別之際，杜壆神色肅穆，沉聲叮囑幾人，省親休整完畢，務必即刻返程歸營，不得拖延懈怠、貽誤軍務。
眾人鄭重應下，各自拱手作揖，隨後幾人分道揚鑣，各赴故里。
杜壆單人獨騎，策馬直奔自家故土——房陵縣。
一路疾馳，不多時便至房陵縣城門下。
城門值守衙役常年駐守城關，見慣了往來行旅、尋常官吏，可一眼望見城下這名衣甲鮮亮、氣度懾人的魁梧武官，心底頓時一凜，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問詢：
「不知官人高姓，到訪本縣有何公幹？」
杜壆抬手取出兩樣物件。
一枚是無刺軍專屬兵牌，上寫無刺後印殿前司；
另有一紙蓋有高俅私印與殿前司官印的通行文書，白紙朱印，清晰寫明：
新軍武官杜壆歸家省親，沿途州縣關卡一律放行，不得阻攔怠慢。
兩枚物件一出，值守衙役瞬間瞳孔驟縮，嚇得三魂丟了兩魂。
武狀元回鄉省親了！
衙役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小心翼翼牽住杜壆的戰馬韁繩，轉身扯開嗓門，高聲呼喝：
「武狀元歸鄉省親！沿路百姓速速避讓！車馬停行！」
洪亮的呼聲順著城門傳遍街巷，瞬間驚動整座縣城。
消息飛速傳入縣衙，房陵縣知縣聞訊，心頭大震，不敢有片刻耽擱，
當即穿戴整齊全套官袍儀仗，親自帶著縣衙一眾僚屬、敲鑼打鼓，浩浩蕩蕩趕赴城門迎接。
知縣心中清楚，自己不過是從八品的州縣小吏，品級低微、職權有限。
而杜壆雖是新晉武官，卻是實打實的正七品朝堂品階，雖然說文官大半級，但是人家可是殿前司副指揮使高俅麾下核心新軍武官。
早前殿前司早已下發明文公文傳至各州各縣，言明新軍大選武魁歸鄉，沿途州縣務必禮遇周全、好生招待，不得輕慢。
於他一個小小縣令而言，這位新晉武狀元，便是頂頭上司的得力心腹，是萬萬得罪、萬萬怠慢不得的大人物。
鑼鼓喧天，儀仗開路，小小房陵縣城，今日全城轟動，只為迎接本土走出的絕世猛將、新晉武魁歸鄉。
而這般榮歸故里、全城相迎的一幕幕，並非房陵縣獨有，正同步在大宋全國各地輪番上演。
此次無刺軍大選脫穎而出的各地武官，陸續返鄉省親。他們或是鄉野草莽、或是落魄戍卒，
從前在世人眼中皆是低人一等的武夫，難登大雅之堂，別說光耀門楣，就連正經的出身都無從談起。
可如今截然不同。
高俅廣貼天下榜單，正統朝廷品階加持，新軍武官的身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每一位歸鄉的新軍將卒，皆是衣袍鮮亮、身帶官身，受州縣禮遇、被鄉鄰敬重。
世人生平第一次真切感知到，武官不再是卑微廝殺的粗鄙武夫，不再是朝堂權貴隨意捨棄的棋子。
習武從軍，一樣能建功立業、博取官身，一樣能揚眉吐氣、光宗耀祖，讓家族顯貴、鄉鄰稱頌。
千百年來重文輕武的世俗偏見，正借著這一批新軍將士的歸鄉之路，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新風漸生，武風漸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