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慌亂、忐忑不安高俅看在眼裡,當即笑著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鎮川啊,你本就出身將門,骨子裡藏著大將底色。
我若是一直把你拘在身邊做個護衛值守,未免有些太過自私,白白浪費了你一身本事、一腔抱負。」
秦鎮川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剛想開口解釋:「殿帥,我……」
話未出口,便被高俅抬手打斷。
「還記得我早前問你的那幾個問題麼?」高俅神色認真,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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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可知大軍如何編組整訓?
將官如何調配布防?
千里征戰,糧草輜重如何周轉調度?」
「屬下記得!時刻銘記在心!」秦鎮川連忙沉聲應答。
「記得就好。」高俅頷首,目光帶著期許,
「我之前沒能力,現在我給你這個平台,給你機會。
無刺軍新編建制完備,你入軍領下一營兵權,往後隨大軍征戰,替本帥摧城拔寨、建功立業,可否?」
一語落地,秦鎮川如遭驚雷,整個人怔在原地,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
他原以為自己要被調離核心、閒置一旁,未曾想殿帥從來不曾淡忘他,反而早已為他鋪好了大將之路。
淚水瞬間蓄滿眼底,幾乎滾落。
高俅見他這般模樣,故作不悅地皺眉笑罵:「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別搞得娘們唧唧。
你往後是要坐鎮一方、領兵殺敵的將軍。
鎮川,鎮川,不就是——震懾萬里河川!」
秦鎮川死死咬住牙關,重重點頭,喉頭哽咽,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滿心赤誠,藏在心底。
夜色漸深,西寧帥府燈火通明。
這是秦鎮川最後一夜值守高俅身側。
明日啟程,他便要入營統兵,不再是貼身隨扈。
府門外廊下,秦鎮川拉著札布欽波,一遍遍叮囑值守規矩、安保要害、近身禁忌。
兩人溝通極其笨拙。
札布只會寥寥幾句生硬漢話,秦鎮川也只懂零星幾句蕃語,全程大半時間都是互相比劃手勢、連說帶猜。
一夜絮絮叨叨,一夜無聲託付。
札布看著眼前這個眼眶通紅、反覆叮囑的漢子,心裡全然不懂,為何頂天立地的男兒會紅了眼眶、濕了眼角。
但他隱約明白,自己守護的這位大帥,分量極重。
在阿媽心裡,在林衝心里,在眼前這個雙眼通紅的漢子心裡,這位殿帥,都是萬萬不能出事的人。
翌日天明,啟程在即。
高俅整裝完畢,踏出府門。
札布欽波早早佇立等候,見高俅出門,當即上前一步,黝黑憨厚的臉上神色無比鄭重,
一字一頓、語速生澀,抬手比劃著名,艱難吐出每一個字:
「札布……保、護……帥!安、全!放、心!」
字字質樸赤誠。
這是蕃家最純粹的承諾,也是這位九尺巨漢,獻給自家主帥最厚重的誓言。
「哈哈,放心,我肯定放心。」
高俅朗聲一笑,重重拍了拍札布寬厚如山的肩膀,暖意落於實處。
放心兩個字,便是對這份赤誠承諾最好的回應。
隨後他轉身,對著蘇過、秦鎮川一眾心腹屬下一一頷首告別,囑託好西疆所有後續事務,再不遲疑,轉身跨步登上等候已久的馬車。
高俅靠在柔軟的軟墊上,長舒一口氣。
終究是坐車舒服,比起連日騎馬奔波、風餐露宿,馬車裡安穩閒適,足以靜心休整、梳理諸事。
路途漫漫,車馬緩行。
高俅閒來無事,取出紙筆,俯身於案上,一路提筆寫寫停停,不曾停歇。
身側的王婉靜靜相伴,看他伏案執筆、神色專注,終究按捺不住好奇,輕輕側身依偎過來,柔聲發問:
「郎君一路之上筆耕不輟,這是在寫什麼?」
高俅抬眸一笑,指尖輕點紙面:「在寫《士兵操守規範》,等回京之後便整理刊印,禁軍上下,人人人手一本。」
他本就不是純粹的軍旅出身,談不上樣樣精通、面面俱到,此番書寫也只是提煉核心綱領、搭好整體框架,只做籠統概述。
後續自有西疆宿將、軍中老兵補充實操細節、完善條例規矩。
就如同後世的《民兵操作手冊》那本神書一般,只是現在的識字率太低,要想全軍都看懂,不知道要多少年。
不過萬事開頭難,有些事不能怕麻煩,怕難就不做了。
不止基礎操守,他還打算將無刺軍嚴苛軍規盡數納入,更要明文敲定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逐級功勳制度。
以軍紀法度約束言行、整肅風氣,以功勳榮譽激勵將士、提振軍心,一手規矩、一手封賞,重塑大宋禁軍風氣。
王婉滿心好奇,輕輕取過高俅寫好的幾頁文稿細細翻看。
紙上條理清晰、層層遞進:
從新兵入伍的隊列站姿、起居禮儀,到行軍作戰辨識金鼓旗幟、聽懂號令;
從基礎的跪起進退、陣型變換,到弓弩刀槍各項武藝操練,乃至鎧甲負重奔襲、日常體能訓練,一應俱全,面面俱到。
她自幼長在西軍軍營,耳濡目染軍旅諸事,從未見過如此系統規整、條理分明的練兵準則。
看完不由得滿眼欽佩,由衷讚嘆:「郎君當真厲害,文武雙全,事事皆通。
我自幼身處軍營,對這些軍務也只是一知半解,郎君卻能梳理得這般通透周全。」
高俅聞言輕笑,故意放軟語氣打趣:「你可別這般誇我,我記性可好得很,上次便是因為我不懂女兒家心思,還惹你生氣了。」
聞言,王婉臉頰瞬間染上緋紅,眉眼含嬌,輕輕垂首呢喃:
「哪有……那日只是一時彆扭,以為郎君心中,不曾放在心上婉兒罷了。」
看著懷中嬌羞溫婉的佳人,高俅心底暗自感慨,這世間質樸純粹的女子,最是暖心好哄。
他順勢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柔荑:
「此番回京,我便備好聘禮財帛,光明正大上門提親,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讓你大大方方做我高家人。」
「嗯呢。」
王婉眼底亮起柔光,滿心歡喜,輕輕依偎在高俅懷中,車馬顛簸,歲月溫柔,一路靜謐安然。
與此同時,西疆大地,各路無刺軍第一批歸鄉的就近軍官,已然策馬奔赴故土。
熙河路,鄉間村落。
王小七一身嶄新九品武官袍服,腰間配著制式腰牌,揣著入仕從軍以來第一份俸祿,踏著塵土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小村莊。
村口老樹依舊,茅屋如故。
年邁的爹娘看著一身官服、氣度大變的兒子,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
顫抖著身軀上前,又是激動又是心疼,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剩滿目欣慰。
涇原路,荒郊野墳。
孫安孤身佇立兩座矮墳之前,身著一身官袍,雙膝重重跪地。
昔日他為報父母血海深仇,怒殺仇家二人,觸犯律法,被官府四處追捕,
只得棄家逃亡、顛沛流離,漂泊無依,早已是世人眼中的亡命之徒,此生本以為再無出頭之日。
是高俅給了他新生,給了他重回世間、堂堂正正做人的身份,給了他建功立業、洗刷過往的機會。
墳前冷風蕭瑟,孫安重重叩首,眼眶赤紅,熱淚滾落。
此恩此德,此生唯以血肉相報,萬死不辭。
不遠處,隨行而立的喬道清,將一幕幕看在眼裡,心底五味雜陳,滿是震動與不解。
他原本以為,高俅整軍改制、破格啟用亡命之人、重立軍功體系,不過是一時造勢、籠絡人心的手段。
可如今親眼所見,這位高殿帥是玩真的啊。
喬道清心底暗自唏噓,愈發看不懂這位年少權臣。
這般大刀闊斧、破格改制,動了無數舊勛權貴的蛋糕,更是處處觸碰朝堂舊規。
他實在想不通,高俅到底底氣何在,竟敢如此不懼朝堂文官彈劾問罪,一意孤行,攪動天下軍旅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