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保忠心悅誠服,由衷拱手一嘆:「經略雄才大略,某真心佩服。」
高俅擺了擺手,故作無奈一笑,詼諧灑脫:
「哎,別給我戴高帽子。
要夸便好好夸,譬如器宇宏遠、才略蓋世、有王佐之資。」
此言一出,仁多保忠朗聲大笑,心底最後一絲拘謹盡數消散。
他征戰半生,見慣了身居高位者故作端方、假作清高,這般坦蕩風趣、不拘俗態的重臣,屬實獨一無二,太過有意思。
笑罷,仁多保忠神色重歸鄭重,沉聲託付:「好!某便依經略之計行事。
自此之後,某一家身家性命、部族前程,盡數仰仗經略!」
「放心。」高俅神色坦蕩,一臉真誠,
「我待友人向來至誠無偽。
縱使事態最差、小有波折,我自會率軍直搗興慶府,屆時依舊拉你同赴樊樓,把酒言歡,絕不食言。」
「哈哈!與經略交談,著實痛快某已然迫不及待了!」仁多保忠胸中豪氣翻湧,忍不住朗聲笑道。
高俅挑眉輕笑,話語帶著幾分玩味:
「我亦迫不及待。可別辜負了風物春色,莫教佳人久候。」
世間美色最是容易勾起男人興致,當然同樣也最容易引起男人的憤怒。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一點即透,無需多言。
大計既定,密談落定塵埃。仁多保忠長身而起,鄭重拱手作揖,眼底滿是期許:
「經略有蓋世之才,定能一掃西疆塵氛,豈敢辜負芳華佳人。」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領上河邊待命的西夏親衛,策馬渡水,揚塵西去,悄然折返西夏境內。
河灘重歸清靜,水波悠然。
高俅望著對岸馬蹄揚起的塵土,又拿起了魚竿,就在此時,魚線猛地一沉,水波激盪!
高俅手腕輕揚,一尾鮮活肥碩的黃河大鯉魚破水而出,尾鰭撲騰、鱗光閃閃。
他望著手中肥魚,笑意盎然,隨手收竿,朗聲吩咐左右:「走,回城!讓姚知州親自下廚,給咱們紅燒黃河大鯉魚!」
一行人緩緩返程城關。
一路慢行,高俅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不管今日仁多保忠嘴上答應得幾分真心、日後執行會不會打折扣,此人確實是想要歸順大宋的。
這就夠了。
一個鎮守西夏北疆、手握重兵、部族根深的頂級統帥,心生內附之意,價值簡直無可估量。
放在戰局裡,說是抵得上數萬雄師、五支精銳大軍都毫不誇張。
時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時間。
必須趕在李乾順對仁多保忠的猜忌徹底爆發、削掉仁多保忠兵權、拆分其部族勢力之前,讓宋軍牢牢咬死北疆防線,最好是提前接管仁多保忠鎮守的大片要地。
一念至此,高俅轉頭看向身側肅立的折彥質。
「彥質。」
「屬下在。」折彥質立刻躬身聽命。
「此次密會,全程封口,不得外泄。」高俅語氣嚴肅,
「你繼續單線對接仁多保忠,暗中維繫聯絡,若有他在西夏朝堂的一舉一動、一絲動向,必須第一時間報我,不得延誤。」
「屬下謹記!定當嚴守機密,不敢有失。」折彥質垂首領命,姿態恭敬沉穩。
躬身的瞬間,他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他與高俅年歲相仿,自己寒窗苦讀一朝及第,又身負恩蔭、新科進士雙重身份,如今也只是個隨軍機宜文字,做著參贊筆墨的雜活。
可高俅,早已坐鎮一方、經略邊疆,位極人臣。
今日這場密談,更是讓他徹底看清二人天壤之別。
大戰未起,朝堂未議,舉國尚未知伐夏大局,高俅便已經提前布局,暗中策反敵軍鎮守北疆的頭號大將。
這份眼光、這份格局、這份提前數步的戰略布局,簡直前所未聞。
折彥質堅信,高俅絕對不是臨時起意、最近才聯絡仁多保忠。
這般縝密的裡應外合布局,必然是私下鋪墊許久、隱忍籌謀至今。
同是少年年歲,有人終日伏案筆墨、碌碌隨人,有人卻已運籌帷幄、攪動兩國戰局。
人和人的差距,當真大到令人失語。
交待完所有隱秘軍務,高俅不再停留,啟程離開金城關,折返西寧大營,準備整頓行裝、預備回京。
他現在回京,自然不會擅自離崗,早已提前具折上奏。
順帶,他還將自己讓人繪製的一批西域油畫盡數送入汴京,遞到徽宗趙佶手中。
高俅心中清楚,以趙佶的性子,這批畫作一入宮中,聖旨必然緊隨而至,召他回京覲見。
果不其然。
高俅一行人返程行至半途,遠處官道煙塵滾滾,一隊宮廷傳旨儀仗快馬疾馳而來,攔路停駐。
西寧沿途官道肅靜,傳旨太監手持聖旨,神色和煦,顯然是帶著聖眷而來。
趙佶自收到那一批油畫,當即驚為天人,整日把玩讚嘆,愛不釋手。
世人作畫,多是水墨淡染、清雅素淨,高俅獻上的這西域畫法,以白布為底,
色彩濃烈鮮艷、層次分明,人物景致刻畫入微,栩栩如生,宛若實景定格。
身為天生藝術家的趙佶,審美本就超脫常人,一眼便徹底淪陷。
山水風物尚且如此驚艷,若是用來描摹美人容顏,那該是何等絕色風姿?
他這會甚至已經想到了美人出浴圖!
在看到高俅信中提到的功夫茶,還有河湟諸多趣事後,趙佶早已按捺不住,再加上高俅說是日夜掛念自己,想要回京一趟以見聖安。
一念及此,趙佶迫不及待想要召見高俅,當即下旨讓高俅回京。
高俅接旨之後,立馬馬不停蹄折返西寧州城。
踏入州城地界,滿眼繁華喧鬧,景象鮮活熱烈,讓人很難想像,僅僅一年之前,
這片土地還瀕臨險境、風聲鶴唳,險些燃起連天戰火、生靈塗炭。
街巷之間商賈絡繹、車馬穿行,南北貨品雲集於此,蕃漢百姓往來交錯,市集吆喝聲、車馬軲轆聲此起彼伏,一派安居樂業、煙火蒸騰的盛世模樣。
經年休養生息、深耕治理,昔日的邊疆險地,逐漸有了樞紐重鎮的輪廓。
入城後,高俅第一時間召見蘇過。
見面沒有多餘寒暄,他直接拋出重磅消息:「鹽道之事,成了。
官家已然特批五百萬貫專項資金,錢款不久便會盡數撥付到位,款項落地,
你即刻牽頭統籌,全權負責茶卡鹽湖全線鹽道的勘測、規劃與修建。」
眼下河湟全境秋收徹底落幕,田間農事停歇,大量鄉民、流民、閒散勞力得以空餘,
正好能投入修路工事,無需擔憂人力短缺,也不會耽誤農耕民生。
既盤活了閒散勞力,又能以工代賑、安穩民心,一舉數得。
蘇過聞言心頭大震,朝廷的錢這麼好要嗎?
但是想到是高俅要的,又有些見怪不怪了。
當即鄭重領命,著手籌備各項事宜。
與此同時,奉命在外巡查鹽礦、鐵礦的秦鎮川,處置完各地礦場治理、規整好礦區秩序後,匆匆趕回西寧帥府復命。
可踏入帥府、聽聞近況的那一刻,秦鎮川只感覺天塌了。
殿帥身邊,已然多了位九尺巨漢貼身護衛,勇武無雙、體魄駭人,專職隨扈、寸步不離。
秦鎮川瞬間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與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