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統軍別來無恙啊。」高俅率先開口問候。
「殿帥風采依舊。」仁多保忠拱手回禮,態度恭敬有度。
二人簡單客套寒暄,點到即止,無需過多虛禮。
高俅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李助,吩咐搬來兩把摺椅,置於河灘清風之下,
二人隔幾相對落座,周遭親衛盡數退後丈余,守住四方要道,隔絕一切耳目。
高俅抬手取過隨身茶具,手執銀壺,沸水沖淋、溫杯滌器,動作行雲流水、悠然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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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相見,給都統軍準備了套好東西。」
一邊洗茶、沖泡,高俅一邊緩緩介紹:
「此是某閒來無事琢磨的泡茶新法子,沒有中原傳統點茶那般繁瑣細碎,
也不像邊區煮茶那般粗陋隨意,工序適中,又能喝得出點茶香真韻。」
仁多保忠端坐靜觀,看著高俅一套新穎的沖泡手法,眼眸之中滿是新奇。
他久居西夏,慣見的是粗茶烹煮、鹽水代飲,從未見過這般雅致細膩的飲茶方式,一時看得目不轉睛。
片刻功夫,茶湯出壺,澄澈透亮、香氣清郁。
「來,嘗嘗。」高俅抬手遞過一杯。
仁多保忠連忙雙手接過,淺嘗一口,茶香回甘、清潤綿長,不由得由衷讚嘆:
「好茶!某此生飲茶無數,從未見過這般沖泡之法,殿帥奇才,果然事事皆異於常人。」
高俅朗聲一笑,眼底帶著幾分深意:「哈哈,好茶自當配好客。
我心知,都統軍如今身居夏營,身處夾縫,還能與我私下相見,實屬不易,某多謝了。」
一語戳中要害,仁多保忠緩緩放下茶杯,神色沉凝,微微頷首:
「殿帥所言極是。
李乾順對我嚴防死守、猜忌極重,近段時日,特意安插大批皇室宗親進入我軍中任職,
明為輔佐,實則監視掣肘,一舉一動皆在其耳目之下。」
為了這次見面他已經連著七天都說出去狩獵了,一開始宗室之人還跟著,但是後面見他確實是去狩獵了,也就放下了警惕。
所以才能避開耳目,與高俅會面。
聽聞此言,高俅先是謝過對方,隨後給足對方底氣:
「無妨,再堅持些許時日,待到明年,你我便可遠赴汴京樊樓,光明正大把酒言歡,無需這般涉水密會、提心弔膽。」
聞言,仁多保忠雙目驟然一亮,前傾身子低聲問道:
「莫非殿帥已然籌備妥當,伐夏在即?」
高俅伸出一隻手掌,坦然道:「已經準備好五成把握了。」
仁多保忠眉頭驟然緊鎖,面露凝重:
「僅有五成勝算,殿帥怎敢貿然興兵?
沙場搏殺,五成準備,太過兇險。」
高俅抬眸直視對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大宋境內籌備,雖是五成,但剩餘五成勝算,如今便坐在我的對面。」
一語落地,仁多保忠瞬間恍然,先是一怔,隨即仰頭暢快大笑,胸中鬱結消散大半:
「經略格局,果真舉世無雙!」
他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高俅此言,無異於當眾將伐夏滅國的半數功業,拱手讓予自己,認可他西夏內部舉足輕重的關鍵作用。
這份胸襟氣度,遠超常人所能企及。
狂喜過後,仁多保忠眉宇間再度覆上憂色,長嘆一聲,面露難色:
「只是這半份功業,實在難取。
近來李乾順盯防極嚴,我麾下處處受限,想要暗中響應殿帥、配合大局,層層掣肘,舉步維艱。」
「正因如此,今日我才冒險與你相見。」高俅放下茶具,神色轉肅,切入正題,
「我此番前來,便是為你解開這困局。」
「哦?不知經略有何高見?」仁多保忠連忙正色請教。
高俅淡淡吐出四字:「紙上談兵。」
仁多保忠一時面露疑惑,滿心不解。
紙上談兵乃是空談無用的貶語,與如今二人密謀破局、如何伐夏大計全然相悖,實在摸不透高俅用意。
不等他細想,高俅繼續開口道:「李乾順既然疑心你、忌憚你,那你便索性主動去往他的身前,走到他眼皮底下。」
這話一出,仁多保忠面色驟然一沉,心頭猛地一緊。
他深知自己已是李乾順重點猜忌對象,主動入京覲見,無異於羊入虎口,兇險萬分。
「殿帥,我若主動前去興慶,深陷皇城監視之中,日後再想與大宋聯絡、響應大局,怕是再無機會。」
「都統軍儘管放心。」高俅微微一笑,自信霸道:
「屆時若是你回不來,西軍會親自讓你回來,而且是帶著李乾順的賞賜、榮光滿滿地重回北疆戍邊。」
仁多保忠聞言心神大震,連忙拱手追問:「還請殿帥明言!」
「你此番主動赴京,面見李乾順,直言稟報北疆軍情。」
高俅緩緩道出全盤布局,
「你便說,近日探查得知,大宋西軍四路整備、糧草堆積、兵馬調動頻繁,邊境殺氣瀰漫,宋軍恐有大舉興兵、叩關伐夏之禍。
如此一來,李乾順心思必然兩難。
高俅娓娓剖析其中利害:
「以他的猜忌心性,要麼忌憚你手握重兵、久鎮北疆,趁機將你扣留在京中,削去你的兵權;
要麼便會放下疑慮,重金厚賞、增撥糧草軍械,命你重回北疆,死守邊境、抵禦宋軍。」
仁多保忠細細思索片刻,頷首認可,卻又拋出最兇險的顧慮:
「若是李乾順狠心將我直接扣押,永不復用,該如何是好?」
「這便是我所說的紙上談兵。」高俅笑意深邃,胸有成竹,
「我說的紙上談兵,從不是說都統軍。」
「屆時,我會命西軍放出風聲,直言西夏北疆若無你仁多保忠坐鎮,群將無首、軍心潰散,如同沒牙猛虎,不堪一擊、任人宰割。」
「與此同時,我令熙河主力壓逼邊境,大軍陳兵、聲勢浩大,製造不滅北疆、誓不罷休的滔天兵勢,強行給李乾順施加壓力。」
「李乾順素來多疑卻極務實,他心裡清楚,你戍邊數十載,威震西疆,有你在,北疆可安,宋軍不敢輕犯;
無你在,北疆必破、國門洞開。」
「權衡利弊之下,他非但不敢扣你,還要好生安撫你、厚賞你,傾盡物資供你守邊,只求你能為他擋住大宋鐵騎。」
說到此處,高俅故作玩笑,語氣輕快幾分:
「屆時朝廷賞賜、部族物資、軍械糧草源源不斷,都統軍得了好處,可別忘了,給我留幾件稀罕物件。」
仁多保忠聞言一怔,隨即心底百感交集,思緒翻湧不止。
這一刻他才真切體會到,這位大宋殿帥到底有多可怕。
先前一席話,步步為營、滴水不漏,陽謀攻心、算盡人心,把李乾順的猜忌、
西夏的朝堂、邊疆的局勢一清二楚,城府之深、布局之遠,讓他心底陣陣發寒。
可轉瞬之間,這人拋開廟堂經略、滅國大計,張口討要些許稀罕物件,
帶著幾分尋常市井的煙火小氣,毫無上位者高高在上的虛偽端架子態。
也正是這一絲毫不掩飾的世俗貪念,瞬間撫平了仁多保忠心底最深的忌憚與疏離。
太完美、太無欲無求的上位者,最是讓人恐懼、不敢親近,因為你永遠猜不透其真實心思,不知自己何時會被棄如敝履、淪為棋子。
可高俅有格局、有手段,偏偏也有凡人的小私慾、小趣味。
這就說明此人是人,不光是心機詭詐、沒有感情的權謀之人。
有性情、有偏好、才可相處更可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