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哪裡了?」雷奧聲音溫和,目光落在「隨藝」手裡那本《異常心理學案例集》。
林木生合上書,食指輕輕點了點封面:「人類在極端壓力下的行為模式。」
「比如?」雷奧追問,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興趣。
「背叛、欺騙、隱瞞……」林木生抬起眼,「人類在什麼時候會選擇說謊?又在什麼時候會選擇信任?信任的代價和背叛的收益,如何影響個體的決策樹?」
他拋出了一連串尖銳的問題,測試雷奧的反應。
雷奧唇角微揚:「比蕭邦有趣?」
「比所有古典樂加起來都有趣。」林木生直言不諱。
雷奧低笑一聲,將切好的蛋糕推到「隨藝」面前:「下次帶你去個地方。」
「嗯?」林木生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
「地下恐怖主題密室。」雷奧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據說場景逼真,氛圍營造一流,甚至有人被嚇暈過去。」
林木生動作一頓,這確實戳中了他的興趣點,他對恐怖題材的東西一向著迷。
無論是那些被上城區視為低俗的血腥恐怖小說,還是下城區流傳的都市怪談。
但讓他意外的是,雷奧居然會關注這種……不太「上城區」的娛樂。這與雷奧的人設嚴重不符。
「你什麼時候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了?」
雷奧端起咖啡杯,熱氣氤氳間,表情有些模糊:「江上游推薦的。」
林木生心頭猛地一跳,不動聲色地咬了一口蛋糕。
「隨藝」不認識江上游,但林木生認識,不僅認識,還熟得很。
「江上游是?」他佯裝好奇。
雷奧放下杯子:「一個朋友。」
雷奧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該怎麼描述,「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哦?」林木生歪頭,「什麼樣的玩伴會推薦恐怖密室?」
他引導著話題,想看看雷奧眼中的江上游是什麼樣子。
雷奧指尖輕輕敲擊杯沿:「他性格有點……跳脫。」
林木生幾乎要笑出聲。
江上游何止是「跳脫」?他根本是個人形自走麻煩製造機,體內裝了個永動機驅動的作死引擎。
他對一切能刺.激腎上腺素、挑戰規則底線、最好還能順便氣死幾個人的活動都抱有狂熱的興趣。
從飆車到非法入侵,從炸魚到撬鎖,就沒有他不感興趣的。
聖格倫學院資料室那把號稱「頂級安全」的電子鎖,江上游只用了一個午餐時間就破解了,就為了偷看期末的考試範圍。
還有那次深夜的環城高速飆車。
江上游弄來一輛改裝過的車,壓著限速的臨界點飛馳,車身幾乎貼著隔離帶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得林木生頭髮亂飛。
治安署的巡邏車閃著警燈追了上來,江上游才意猶未盡地鬆開油門,將車滑向應急車道停下。
降下車窗,面對臉色鐵青、手按在配槍上的治安員,江上游沒等對方開口,就熟練地報出家族名號。
又將一張足以支付罰單和「封口費」的信用點卡甩給對方,末了還不忘對林木生挑眉:「看,這就是效率。」
後果是慘烈的。
第二天,那輛心愛的改裝車就被江鄰派人直接從車庫拖走,連個零件都沒留下。
江上游也被提溜進了書房挨訓,據轉述大概如下:
江鄰「禮貌」問候了兒子腦容量是否被水分和某黃.色物體填滿,以至於敢無證駕車、超速、試圖用家族名號規避執法、還公然賄賂治安員。
懲罰是接下來一個月,江上游每天放學後必須去家族基金會下屬的社區服務中心做滿兩小時義工,專門負責照顧行動不便的老人和清理流浪動物收容所,以消耗他過剩的精力。
雷奧接下來的話將林木生從回憶中拉出來,微微頓住。
「他有個朋友,叫林木生。」雷奧的語氣很淡,「認識七年了。」
林木生後頸微微發麻,但面上依舊平靜:「哦?」
他垂下眼睛,指尖撥弄著餐巾的邊緣。作為「隨藝」,他確實應該認識「林木生」,畢竟兩人都住在方家。
「林木生啊……」他故意拖長音調,「見過幾次,不太熟。」
雷奧抬眼看「隨藝」:「他是什麼樣的人?」
「不愛說話。」 林木生隨口胡謅,努力構建一個模糊且與「隨藝」毫無交集的「林木生」形象,「看著挺陰沉的。」 他微微蹙了蹙眉,表現出不喜的排斥。
「陰沉?」雷奧有些意外,「江上遊說他很有趣。」
「是嗎?可能他對朋友比較熱情?或者江上游的『有趣』標準比較獨特?反正我跟他不熟,沒什麼印象。方宅大,碰不上幾面。」
林木生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同時在心裡給江上遊記了一筆——這傢伙果然是個大嘴巴。
雷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雷奧曾隨口提過想見見這位江上游的有趣朋友,但被江上游堅決拒絕了。雷奧對此只是一笑置之,此後便再未提過。
「上游對他很執著,藏得很緊,從不肯介紹給我認識。我猜……是怕被搶走?」
「占有欲這麼強?」林木生輕笑出聲,「你不介意?」
「為什麼要介意?」雷奧抬眸,藍眼睛清澈透明,「朋友之間,有點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強行介入,既無禮,也無趣。」
雷奧繼續道:「江上游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要獨占。小時候連玩具都不肯分享,現在連活人都要藏起來。」
雷奧笑了笑,「但我從沒想過要干涉。那是他的選擇。」
這些話像一顆石子,輕輕投進林木生心裡。
它不像是試探,不像是質問,更像是雷奧·克萊蒙特內心深處一個隨性而真誠的觀點。
但林木生聽進去了。
或許,雷奧真的不會在意?
他垂下眼,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
是啊,朋友之間有點秘密很正常。
他想起小啞巴,想起郁厭,想起阿燼。
他們知道他所有的陰暗面,知道他的算計,他的軟弱,他們見過他滿身是血的樣子,也見過他蜷縮在角落發.抖的狼狽。
他們是他的「朋友」,他們共享著致命的秘密。
而雷奧……
雷奧是上城區的鋼琴聲,是午後陽光里的咖啡香,是光鮮體面的消遣。
他們聊藝術,聊音樂,聊點心理學,偶爾觸及危險的邊緣。
但永遠不會聊到深夜巷戰的刀傷,不會聊到監聽器和方止衍那些見不得光的課程。
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漂亮的紗。
「下周六有個心理學講座。」雷奧的聲音將林木生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現實,「《創傷應激與人格防禦機制的構建》,嘉賓是業內權威。要預留座位嗎?」
前幾次類似的學術邀約,林木生都用各種「家族事務」或「身體不適」的理由推拒了。
但這次……
雷奧在妥協,在向「隨藝」靠攏。他試圖走進「隨藝」真正感興趣的領域,而林木生該死的有點動搖。
「好啊。」林木生聽見自己說。
陽光依舊溫柔,咖啡依舊香醇,雷奧的微笑依舊完美得像是油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少年。
但有些界限永遠不能跨過,比如讓雷奧發現「隨藝」和「林木生」是同一個人,比如讓雷奧走進他真實的世界。
消遣,就該保持在消遣的位置。
再有趣的遊戲,玩過頭了都會變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