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的家長會，從來不是簡單的家校溝通，而是名利場的延伸。
林木生坐在初級部一段教室最後一排，身體懶散地陷進那張對他來說還算寬敞、但對某些人來說如同刑具的課椅里，百無聊賴地轉著一支筆，筆桿在指尖靈活地翻飛。
他餘光瞥向身旁。
方止衍那雙長腿正憋屈地卡在迷你課桌椅之間，膝蓋頂.到桌面，身體不得不微微前傾。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講台，緊繃的大.腿暴露出他此刻的不適。
這畫面有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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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本學年整體表現優異!」講台上，班主任正慷慨激昂地總結學年表現。
「特別要表揚林木生同學，」班主任看向兩人的方向，聲音拔高，「雖然是從下城區來的，但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五。這份勤奮和天賦，值得所有同學學習!」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甚至有人狀似感動地擦拭眼角，好像林木生是什麼勵志電影主角。
「吱呀——」
方止衍動了動被卡住的腿，身下的課桌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掌聲漸歇。
「老師，」 方止衍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雖然從下城區來』這個表述，似乎預設了一個前提——下城區的學生，理應比上城區的學生差？」
教室溫度驟降。
班主任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慌忙擺手：「方先生誤會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林木生同學克服了巨大的環境差異，取得了……」
「他不需要『克服』什麼環境差異。」 方止衍微笑著打斷班主任，「倒是貴校，或許該克服一下這種充滿優越感的思維定式。」
「評價一個學生，難道不該只看他的成績、能力和品行本身嗎？出身何時成了需要被『克服』的障礙，或者值得被特別『表揚』的『成就』？」
教室里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班主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木生咬著舌尖憋笑，這場面比數學課有趣多了。
方止衍懟人時最迷人的地方在於，他永遠彬彬有禮，卻能讓對方無地自容。
好不容易熬到家長會結束，林木生和方止衍剛走出教室，立刻就被一群等候已久的家長團團圍住。
「方總!久仰久仰!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一個頂著啤酒肚、滿面紅光的中年男人熱情地擠到最前面，伸出肥厚的手掌，「鄙人姓王，做點小生意。犬子正好和林同學同班。真是緣分啊!不如周末讓孩子們一起……」
方止衍冷淡疏離地點了下頭，連眼神都吝於給予：「行程已滿，抱歉。」
說完，他攬住林木生的肩膀，徑直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離開。留下身後一片尷尬的靜默和訕訕的表情。
剛走出校門，把那群「熱情」的家長甩在身後，林木生還沒來得及舒口氣，視線就被校門口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攫住。
江鄰。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和江上游如出一轍的傲慢，只是這份傲慢在江鄰身上被歲月和權力打磨得更加內斂，危險。
江上游就站在江鄰旁邊，臉上掛著那種「我父親來了你們都給我低調點」的倨傲表情。
林木生目光落在江鄰身上。
六年了。
江上游每年的生日宴、學校的各種活動、在不得不參加的晚宴上，兩人都會碰面。
六年，足夠讓一個嬰兒長成孩童，足夠讓一棵小樹苗初具雛形。
但江鄰每次見到林木生，都用這種打量新物種的眼神看他——冰冷、探究、審視。
仿佛林木生是昨天才剛從下城區某個骯髒垃圾堆里爬出來的未知生物。
江鄰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牢牢鎖定在林木生身上。
「方總。」江鄰掛起社交微笑，邁步迎了上來，語氣熟稔得像多年老友寒暄，「沒想到日理萬機的方總，會親自來開家長會。真是重視教育。」
方止衍神色不變，腳步未停，只是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江總不也是親自來了。」
江鄰的視線轉向林木生，那雙和江上游相似、卻深沉銳利得多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
「林木生，」 江鄰開口，「好久不見。」
林木生立刻切換成「乖學生」模式，微微低頭，聲音清亮，禮貌道：「江叔叔好。」
裝乖是他的拿手好戲，但江鄰顯然不吃這套。
「上游經常提起你。」江鄰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說你很特別。」
「父親!」江上游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在距離林木生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直直地指向林木生。
「林木生上個月把我養在實驗室那缸珍稀金魚撈出來煮了湯!」江上游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還有上周，他送了我一盒子死蟑螂，噁心死了!」
江上游一邊說一邊做出嫌惡的表情，但眼底閃爍的光芒卻更像是在炫耀自己認識了一個多麼「有趣」的怪胎。
江鄰聽著兒子這充滿主觀色彩的「控訴」，只微微挑了挑眉，抬起手，用手背遮住嘴角。
每次江上游這樣眉飛色舞地匯報林木生的「光輝事跡」，他都是這個表情。
像是在聽一則有趣軼聞，而非兒子被惡劣整蠱的投訴。
江上游告狀完畢，將目光重新鎖定林木生，下巴微揚，拋出了邀請：「喂，寒假來我家。我新買了限量遊戲機。」
他頓了頓，等著看林木生「鄉下人進城」般反應的期待，「讓你這土包子開開眼，見識下什麼叫真正的科技。」
方止衍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扣住林木生上臂，將他從「恩賜」的邀請氛圍中拉回自己身邊：「該走了，還有安排。」
方止衍對江上游的語氣比對江鄰要緩和得多，帶著點對晚輩胡鬧的容忍。
江上游看著林木生被「拎」走，不滿地在原地跳腳：「喂，林木生。聽到了嗎？寒假說好了啊。不來我就讓保鏢去綁你!我說到做到!」
方止衍拎著林木生走向停在路邊的車，直到坐進后座才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