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日下午，當夜鶯會所的夜鶯們還在補覺時，林木生總是準時出現在紅鴉房門口。
今天也不例外。
早上見過小啞巴和蛇頭，中午和郁厭做交易，下午的時光屬於紅鴉。
他抬手，輕輕叩擊三下門。
幾秒後，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一道縫隙，紅鴉那張美得極具侵略性的臉出現在門後。
紅鴉嘴裡叼著一支細長的香菸，煙霧繚繞中，描畫精緻的鳳眼半眯著，深紅色的絲綢睡袍帶子松垮垮地繫著，一邊滑落肩頭。
「又帶什麼破爛來了？」
林木生直接把紙袋拍在紅鴉胸口，熱騰騰的蝴蝶酥甜香瞬間溢出來，「給你帶好吃的來了。」 他言簡意賅。
「操!」紅鴉眼睛發亮，赤腳蹦回屋裡，「上城區那家死貴還限量的蝴蝶酥？」
林木生慢悠悠地跟進去，順手帶上門，「排隊兩小時呢。」
雖然他只是加了價錢從黃牛手裡截胡最後一盒，過程簡單粗暴，毫無技術含量。但這種細節沒必要說給紅鴉聽。
紅鴉迫不及待地打開紙袋，甜香瀰漫。
她捏起一塊蝴蝶酥咬了口，滿足地眯起眼，發出一聲喟嘆：「唔……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沒白疼你。」
紅鴉舔了舔沾著糖粒的指尖，目光落在林木生身上，「不過，我說你啊，欠著修爾那個吸血鬼兩百多萬，方止衍那邊還是個無底洞，這錢得還到猴年馬月？完全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下次來我這兒，空著手來就行，不用帶這些花里胡哨死貴死貴的玩意兒，省著點錢填你那倆大坑吧，姐不缺你那口吃的。」
林木生踢開地上散落的衣裙，給自己騰出塊地方坐下，「刀疤那筆債已經還得七七八八了，估計再不久就能徹底結清，以後就不用再給修爾交月供了。」
紅鴉盯著林木生看了一會兒，忽然勾起個帶殺氣的笑容：「要不姐姐幫你把修爾弄死算了，一了百了。那兩百萬也不用還了，多省心？就當姐姐送你份大禮。」
「得了吧，」 林木生擺擺手，「修爾每個月來下城區一趟，路上遭遇的『意外』比我這輩子吃的鹽都多。」
「想他死的人能從篩子橋排到收容所門口，你看他哪次不是全須全尾地來，又全須全尾地走？暗殺他？比登天還難。」
要說下城區最遭人恨的傢伙是誰，那無疑是修爾。
他的可恨不在於個人殘忍——下城區從不缺殘忍的人——而在於將暴行轉化為可計算的參數。
他把自己變成系統的一部分，從而免於道德審判，正如當年別人對他做的那樣。
修爾踩著下城區人的骨頭，洗掉身上的泥，搖身一變成了上城區的老爺。
林木生對修爾，有種極其複雜、近乎割裂的觀感。
他當然恨這套吃人的「租賃」體系，恨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自由契稅，恨自己像件明碼標價的商品。
但另一方面，他清楚修爾接手前的收容所是什麼地獄。
那地方就是個純粹的屠宰場。
監管者心情不好就能把『貨物』當沙包打死；大孩子搶食能把小崽子活活踩死；晚上睡覺指不定就被拖進哪個角落當玩具，第二天能不能爬起來全看命。
混亂無序，朝不保夕。
虐待是日常。
孩子被迫長時間跪著、站著，雙臂伸直舉著重物，或者被倒吊在窗外、水井上、洗衣槽里，甚至被鎖在柜子、壁櫥、閣樓深處，直到被人遺忘、活活餓死悶死。
暴力是規則。
瘋狂的毆打和凌.辱是家常便飯。絕大部分都被毆打過，三分之一遭受過更殘酷的欺凌。不少人被活活虐.待致死。
飢餓是常態。
食物匱乏到令人髮指，餓死是常見結局。活下來的人也只剩皮包骨頭。
那時候沒有「租賃」，只有徹底的「買賣」。
一旦被買走，就是永無翻身之日的奴隸，生死全憑主人喜好，收容所再不管你死活。
修爾一上台，用殘酷手段劃下了新的界限。
先是血.洗立威。
他親手處決了最兇殘的一批監管，把幾個帶頭吃肉喝血、無法無天的大孩子吊死在收容所門口，用最直觀的恐怖宣告舊時代的終結。
而最核心的改變，是「租賃」取代「買賣」。
這意味著被帶走的孩子不再是主人的永久財產。只要攢夠契約上規定的自由契稅，就能重獲自由。
他強制規定最低限度的食物配給。雖然依舊是黑石頭麵包、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但至少沒人再會餓死。營養不良是常態，但「餓殍遍地」的景象消失了。
同時建立了嚴格的登記和定期核查制度。每個孩子都是他名下的「資產」，有編號，有記錄。失蹤率、不明死亡率大幅下降。
修爾這個人信奉秩序，並且絕對遵守——哪怕這秩序是他自己制定的、服務於他利益的。
如果你是個按時繳納契稅的「優質資產」，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抓走了，只要消息傳到修爾耳朵里，他真會帶人去「討債」。
討的不是公道，是契約上標明的價值。
對方給得起錢，他拿錢走人，你繼續當你的「租賃品」；對方給不起？那迎接他們的就是修爾式的債務清算，雷霆手段，毫不留情。
這種基於純粹利益計算的保護，冷酷得讓人齒寒，卻也詭異地提供了一種安全感。
至此，虐待和虐殺雖然無法根絕，但至少從「肆無忌憚」變成了「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