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啞巴像只大型犬似的撲住林木生,小啞巴現在比他高出半個頭,卻硬要把毛茸茸的腦袋往林木生懷裡拱。
衝擊力讓林木生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喪彪在他肩上發出尖銳的「喵嗚」抗議,敏捷地跳開,落在旁邊的垃圾箱上,不滿地舔著爪子。
小啞巴把臉埋在林木生肩上,呼吸噴在他頸窩熱乎乎的。
這崽子只有在撒嬌時才會露出符合年齡的樣子。
「鬆手!要勒死了!」林木生被小啞巴抱得喘不過氣,又好氣又好笑地揪著小啞巴後衣領往外扯。
小啞巴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一些,但手臂還環在他腰上。
林木生趁機把那個帆布包甩到小啞巴懷裡:「喏,新外套,試試合不合身。」
「還有,」林木生從包里抽出一本書,「這本《最新版人體解剖學彩色.圖解》,蛇頭說你要的,托人從醫學院弄來的。」
小啞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摸出書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小啞巴利落地抖開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套在身上,尺碼正好,襯得肩背挺拔了幾分。這崽子抽條似的瘋長,去年買的衣服早就短得露手腕了。
小啞巴抓起林木生的手,在他掌心一筆一划地寫:「謝謝」。
「蛇頭又使喚你當免費勞力?」林木生揉亂小啞巴頭髮。
小啞巴比划起來,動作飛快:「上午在學校上課,下午在診所幫忙,晚上還要幫蛇頭整理藥材、清洗器械到半夜。」
「嘖,這麼拼?」林木生捏了捏小啞巴結實了不少的胳膊,「沒偷吃蛇頭的蛋白.粉吧?」
他記得蛇頭診所角落裡堆著不少給重傷員補充營養的蛋白.粉桶。
小啞巴沒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一小沓卷得整整齊齊的信用點紙幣,塞到林木生手裡。面額不大,但加起來也有幾千塊。
「哪來的?」
小啞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又指了指東區。
懂了,處理了個叛徒。
這小子現在真是混得如魚得水。
明面上,小啞巴是聯合學校的優等生。
暗地裡,小啞巴是蛇頭診所不可或缺的「小助手」,手法老練。
更深的水下,小啞巴還能不動聲色地接些見不得光的活計,賺取外快。
去蛇頭診所的路上,小啞巴像往常一樣跟在林木生身後半步,手裡拎著林木生給他帶的新書和零食。
小啞巴走路時習慣性地低著頭,看起來溫順又無害,但步伐其實很穩,隨時可以暴起或撤退。
兩人拐進小巷時,蛇頭正在門口吞雲吐霧,「回貧民窟視察民情了?」
林木生踹開擋路的矮凳:「來看看你有沒有虐待我家小孩。」
蛇頭瞥了眼小啞巴的新外套,「小崽子今天出息了,」他彈了彈菸灰,「給工會那個不長眼的傢伙取子彈,手法穩得比我當年還利索。就是太瘋。」
「那人剛嚎了半嗓子喊疼,這小瘋子倒好,抄起釘槍就把人家褲腰帶『啪』地釘手術台上了。嚇得那孫子尿了一褲子,愣是沒敢再吱一聲。」
林木生有些訝然地看向小啞巴:「你哪來的練習材料?讓你拿活人練手了?」
「後巷天天有人打架鬥毆,斷胳膊斷腿的跟下餃子似的。」蛇頭聳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免費的『教學用具』,不用白不用。練縫針,練包紮,練取彈片……多的是。」
「學校呢?」林木生收回目光,用腳尖踢了踢小啞巴的鞋尖,「沒惹事吧?」
小啞巴比劃了幾下「無聊」、「簡單」、「老師很蠢」。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成績單,全科滿分,老師的評語是「該生安靜勤奮,思維敏捷,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楷模。」
「裝得挺像。」蛇頭爆發出沙啞的大笑,「上周他把欺負同學的小混混引到後巷,等那蠢貨踩中陷阱才慢悠悠去喊老師,裝得跟見義勇為似的。」
「學壞了?」林木生伸手捏住小啞巴的臉頰肉亂扯。
小啞巴順從地低頭,任由林木生揉.捏,黑眼睛裡甚至還帶著點無辜的笑意。
但在林木生看不見的角度,小啞巴衝著還在大笑的蛇頭比了個割喉的手勢。
推開門,診所里瀰漫著酒精味。
小啞巴熟門熟路地鑽進裡間,翻出兩瓶冰鎮過的林木生愛喝的汽水。
小啞巴擰開瓶蓋,汽水「嗤」地一聲噴.出白色泡沫。林木生剛要接過瓶子直接喝,小啞巴卻按住了他的手腕,掏出一根乾淨吸管,「啪」地一聲插.進瓶口,才把汽水遞給他。
「這麼乖?」林木生愣了一下,想起上次隨口抱怨過討厭汽水氣泡直接衝到舌頭上的刺痛感,小啞巴居然一直記到現在。
小啞巴歪著頭看林木生,濕.漉.漉的黑眼睛亮晶晶,像正搖著尾巴等待主人誇獎的小狗。
直到窗外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唰啦……」
電光火石間,林木生被小啞巴猛地拽到身後。寒光閃過,小啞巴指尖的手術刀已經抵住黑影的咽喉。
「哇哦~」 熟悉得令人牙癢的聲音響起。
郁厭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從陰影里探出來,渾不在意喉間的利刃,反而沖被小啞巴護在身後的林木生眨了眨眼,「手真快啊……你教的?」
小啞巴沒有立即收刀,用刀背在郁厭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條淺淺的白痕。
直到林木生拍了拍小啞巴的肩膀,小啞巴才不情不願地收起武器,轉身時還故意踩了郁厭一腳。
「嘶——!」郁厭誇張地倒抽一口冷氣,抱著腳跳了一下。
郁厭揉著被踩痛的腳背,湊近林木生,「你家小狗爪子磨得越來越利了,護食護得真緊。」
他瞥了一眼小啞巴,「要不要考慮換隻更『溫順』的養?」
小啞巴聞言轉過頭,衝著郁厭標準地豎起中指,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重新換上那副純良無害的表情,獻寶似的把汽水捧到林木生面前。
林木生接過瓶子,吸管入口,橘子味的甜膩氣泡在舌尖炸開,暫時壓下了喉嚨的乾渴。
時間緊迫。每周只有這一天,他要像趕場一樣,把積攢了一周的牽掛和需要處理的事情,壓縮在這短短几個小時裡。
「我走了,和郁厭還有事。」
小啞巴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抿緊嘴唇,抓著林木生的衣角不肯鬆手,黑眼睛裡寫滿了無聲的抗議和不情願。
「聽話。」林木生捏了捏小啞巴的後頸,「喪彪陪你,我晚點來接。」
林木生把肩頭那隻胖乎乎的黑貓拎下來,塞進小啞巴懷裡。
喪彪在小啞巴的臂彎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團起來,金瞳懶洋洋地瞥了郁厭一眼。
「嘖,小啞巴比看門狗還盡職。」郁厭在一旁抱著手臂,涼涼地嘲諷。
林木生轉身跟著郁厭走出診所。
上午的尾聲被郁厭划走。
身後,小啞巴抱著貓站在昏暗的門框裡,目送兩人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