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為籠子能關住任何真正想飛的東西。」林木生淡淡道。
「所以你是故意飛進來的?」雷奧的追問帶著一絲玩味。
林木生微微仰頭:「也許我只是好奇籠子裡的風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地交匯、碰撞。
「你知道嗎?」雷奧忽然轉開視線,目光落在林木生的禮服上,「你看這條裙子的眼神,簡直像在看敵人。」
林木生調動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勉強維持住嘴角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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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這混.蛋的觀察力是顯微鏡嗎?
「那你覺得什麼才配裹住我?」林木生半開玩笑地問。
雷奧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片刻後,他給出了一個讓林木生心臟幾乎停跳的答案。
「皮甲。」雷奧認真地說,「或者戰袍。」
「克萊蒙特少爺的審美很獨特。」林木生微笑,臉上的肌肉快要抽搐了。
「不是審美。」雷奧搖頭,「是直覺。」
雷奧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停留。
在林木生幾乎要維持不住表情的臨界點,他微微頷首:「希望下次見面時,你能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留下這句話,雷奧轉身,融入了拍賣台前聚集的人群中。
方止衍不知何時出現在林木生身側:「合格了。」
「甚至超額完成。」林木生輕哼一聲,「他差點拆穿我。」
「不,他只是看出了你不喜歡這條裙子。」方止衍啜飲著酒,灰眸深邃,「但他沒懷疑你的性別。」
「有趣的人。」林木生喃喃自語,心臟仍在為剛才那交鋒而狂跳。
「危險的人。」方止衍糾正,「別被他看似真誠的外表騙了。」
「軍工世家的繼承人,從小在權力和陰謀的漩渦中心長大,不可能天真。」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帶著目的。」方止衍轉向林木生,「尤其是對你這種來歷不明又充滿故事的『方家遠方表妹』。」
林木生沒有回答,只是將杯中的石榴汁一飲而盡。
「他誇你美?」方止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情報。
林木生遲疑了一下,耳根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點不合時宜的、自作多情的熱度。
「……我不確定他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夸洛瑟琳夫人的手藝。」
方止衍的目光在林木生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記住這種感覺。被人真心讚美時的反應是最難偽裝的,下次記得臉紅。」
林木生覺得自己的確需要練習「臉紅」這個技能。
因為在雷奧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來壓制拔腿就跑、或者一拳打在那張俊美臉蛋上的衝動了。
方止衍的目光追隨著雷奧的身影,金髮在燈光下像一頂小小的王冠。
「對了,雷奧和江上游是好友。關係相當穩固。」
好友?
「他們是朋友?江上遊說他無聊透頂。」
林木生想起江上游提起雷奧時那副嫌棄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方止衍捕捉到林木生的疑惑:「江家和克萊蒙特家是世交,生意盤根錯節,尤其在軍工和能源領域深度捆綁。」
「他們從小在一個圈子裡長大,上同一所預備學校,出席同樣的社交場合。並且雷奧的母親,洛瑟琳夫人,非常喜歡江上游,視如己出。」
林木生懂了,那並非真正的厭惡,而是關係足夠親密的損友間的相處模式。
在江上游的詞典里,『無聊』可能意味著『不會陪他胡鬧』、『說話太有邏輯讓他無法反駁』、或者『總在他闖禍後冷靜地收拾爛攤子讓他沒面子』。
就像江上游一邊用鼻孔看自己、罵他「下等賤民」,一邊又忍不住屁顛屁顛地湊過來找他玩。
那是江上游表達『喜歡』的特殊方式。
但隨即,一個更具體的疑惑浮上心頭。
林木生微微蹙眉,「上同一所預備學校?我來聖格倫這半個月,江上游不是在忙著社交應酬,就是跑來騷擾我,根本沒見過雷奧的影子。」
「因為雷奧並不在聖格倫的初級部。」方止衍解釋道。
「在雷奧升入初級部時,洛瑟琳夫人力排眾議,堅持把他送進了一所生源更廣泛的學校。」
「那裡有靠獎學金進來的天才,有中產家庭和工薪階層的孩子,當然也少不了像雷奧這樣被『下放』體驗生活的特權子弟。」
「聖格倫是精英的搖籃,也是關係的溫床。裡面的孩子從出生起接觸的就是同一批人,學的是同一套規則,想的是同一類問題。」
「他們註定要掌握巨大的權力,決定無數人的命運,包括下城區那些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真正踏足、無法想像其面貌的地方。
「洛瑟琳夫人擔心,如果雷奧浸泡在這個同質化的精英泡泡里,他的視野、同理心、對世界的複雜性和殘酷性的理解……都會被嚴重局限。」
「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管理者,一個精明的決策者,但永遠無法成為一個『看見』並理解他所統治的世界全貌的領袖。」
「她希望雷奧在形成世界觀的關鍵時期,能接觸到『真實』的世界——至少是上城區定義的『普通』世界。」
林木生有些驚訝於洛瑟琳的眼界和魄力。
他出生在上城區,又在下城區生活。他太清楚這兩個世界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以及鴻溝兩邊根深蒂固的偏見。
上城區的人視下城區為垃圾場和威脅源,恐懼又鄙夷;下城區的人視上城區為吸血鬼和壓迫者,仇恨又絕望。
像自己父母那樣相對理智、試圖彌合分歧的人,少之又少,最終也難逃被碾碎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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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110年11月9日
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林木生站在鑄鐵柵欄外數著門牌號,手裡攥著一隻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整整四千信用點紙幣。
這是他搬進方家後第一次親自來償還每個月的債務。
方止衍的宅邸在第五街區,而所長修爾的居所就在第五街區轉角,僅隔一條林蔭道,這個距離近得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