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蒙特家的宴會廳里觥籌交錯,穿著禮服的大人們像一群彩色的鳥,嘰嘰喳喳地交換著恭維。
林木生挽著方止衍的手臂站在二樓的迴廊暗處。
這個位置居高臨下,既能俯瞰整個宴會廳,又能巧妙地避開大部分直接投射過來的視線。
深藍色的絲絨禮服裙擺輕柔地掃過腳踝。方止衍讓人準備的這件禮服恰到好處,既不會太張揚,又不會讓他泯然於眾。
方止衍給林木生安排的身份是「方家表小姐」。
一個父母雙亡、流落下城區收容所多年、近期才被方家尋回並接回上城區的遠房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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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足夠悲慘以解釋他的不合群,又帶著一絲被拯救的色彩。
方止衍低頭在林木生耳邊輕語,「不被識破性別,只是今晚最基礎的要求。」
林木生扯了扯嘴角:「需要我裝成啞巴嗎?這樣更不容易露餡。」
「隨你。」方止衍整了整領帶,「但如果你能順便套出克萊蒙特家最近在軍工生產線升級上的具體合作方和預算流向,我會更滿意。」
林木生沒有回答,只是調整了一下表情,讓嘴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初來乍到的、略帶疏離的禮貌性微笑。
這是他為自己設定的基調:一個剛從泥沼里被撈出來的警惕「倖存者」。
方止衍捏了捏他的肩膀,把他推進了這場華麗的狩獵遊戲。
偽裝不在於「像不像」,而在於「信不信」。
而林木生從來都擅長讓人信以為真。
燈光下,他端著石榴汁在賓客間遊走,裙擺隨著步伐輕微晃動。
他刻意收斂了平日利落的步伐,改成上城區的淑女式小步,肩膀微微內收,眼神低垂,卻不顯得怯懦。
用恰到好處的微笑回應問候,在適當的時候輕抿嘴角表示羞澀。
沒人懷疑這個「方家遠親」的真實性別。
在眾人眼中,他就是一個剛從苦難中被解救出來、正在努力適應上流社會規則的、有點特別但無疑很「女孩」的少女。
避開那些黏膩的視線,目光掃過人群。一個金髮身影吸引了林木生的注意。
雷奧·克萊蒙特。
上城區五.大財閥之一、軍工巨頭「克萊蒙特工業」的繼承人。
雷奧站在鋼琴旁,金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藍眼睛像是冬日湖面。
三年前,林木生在江上游生日宴上遠遠見過的那張臉,如今線條更加分明,但依然帶著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與江上游那種孔雀開屏式的傲慢不同,雷奧的優雅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便是一座孤島,自成氣場。
林木生盯著雷奧看的時間大概超過了一個「害羞小女孩」應有的限度,因為雷奧突然抬眸,精準地鎖定了他的視線,禮貌地舉杯致意。
林木生心頭微微一凜,下意識回以微笑,正要移開視線,卻見雷奧已邁開腿,徑直穿過喧鬧的人群,目標明確地向他走來。
「晚上好,小姐。」雷奧在林木生面前站定,聲音清澈悅耳,如山澗流淌的溪水。
「雷奧·克萊蒙特。」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伸出一隻手。
「隨藝。」林木生報出那個臨時身份的名字,指尖輕觸雷奧伸來的手。雷奧的禮儀無可挑剔。
「第一次參加克萊蒙特家的宴會?」雷奧問道,眼中帶著溫和的探究,落在林木生臉上,並不讓人感到冒犯。
「嗯。」林木生輕輕點頭,將那份初入社交場的侷促與不習慣演繹得入木三分,「有點不習慣。」
「不用緊張。」雷奧微笑,「這裡的大部分人只關心兩件事:自己的名聲,和別人的錢包。」
林木生適時地抬起眼眸看雷奧:「那你呢?」
「我?」雷奧的目光掠過林木生的發梢、眉骨,最終停在他的眼睛上,「我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美。
這個字眼像片羽毛落在皮膚上,輕得察覺不到,卻又癢得讓人想撓。
郁厭總說他「誘.人」,阿燼罵他「麻煩」,方止衍評價他「有價值」……
但「美」?
這個評價新鮮得讓人不知所措。
這不是那些大人用來討好方止衍的客套話,也不是江上游那種帶著審視的評頭論足。
雷奧說這話時眼神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就像在說「草是綠色的」。
在過去的訓練里,方止衍教過如何應對各種充滿暗示的調.情、如何化解油膩的恭維、如何在言語的陷阱中周旋……
但沒人教過怎麼回應這種不帶任何目的性的讚美。
林木生的大腦罕見地出現了瞬間空白,耳根後側微微發燙。
「謝謝。」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你的領針也……有特色。」
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
雷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家徽胸針,坦然道:「它丑得很傳統,但謝謝你的禮貌。」
林木生差點笑出聲,迅速抿唇掩飾。
這個直白的自嘲太不像上城區的做派了,沖淡了剛才那「美」字帶來的衝擊和尷尬。
雷奧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木生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那件深藍色的絲絨禮服上。
「這件禮服是我母親洛瑟琳女士設計的『冬夜星河』系列。」雷奧微微停頓,「方先生對你很用心。」
原來如此。林木生恍然。
雷奧剛才看著他的眼睛說「很美」,那專注的神情,那低沉的語調……
大概根本不是在誇他,是在夸裙子。
而雷奧主動走過來,除了他過久的注視,這件出自雷奧母親之手的禮服,才是真正原因。
上城區的人說話都這麼拐彎抹角、九曲十八彎的嗎?夸件衣服搞得像深情告白!
大廳響起掌聲,主持人宣布慈善拍賣環節正式開始。
悠揚的弦樂暫停,人群的注意力開始向拍賣台方向轉移。
雷奧向林木生伸出手,動作流暢:「要一起過去嗎?或許能找到點有趣的東西。」
「榮幸之至。」林木生自然地把手放上去,指尖輕輕一觸即離,卻敏銳地捕捉到雷奧指腹的薄繭。
這不是養尊處優的手,而是一雙會握槍的手。
兩人並肩穿過人群,雷奧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恰好讓林木生不用費力跟上。
一位侍者端著甜點經過,雷奧貼心地側身為他擋開可能的碰撞。
經過展示區時,雷奧稍稍放慢腳步,「我討厭這種場合。」
林木生側目看他:「那為什麼來?」
「義務。」雷奧的目光掃過遠處正在和賓客寒暄的父母,「克萊蒙特家的繼承人必須出席。」
「聽起來像是被押赴刑場。」
「社交是必要的麻煩。」雷奧低聲道,「不過偶爾會有意外收穫。」
他的目光落在林木生臉上,意思很明顯。
林木生看雷奧一眼,故意問:「比如?」
「比如發現一隻誤入金籠的野鳥。」
林木生的心臟猛地一跳。雷奧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