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放鬆,想像你是水,沒有固定的形狀。」方止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走近,腳步無聲,手指輕輕按在林木生肩上,「女孩的骨架通常更小,動作更流暢。」
林木生從鏡子的反射里,直直地迎上方止衍那雙灰眸:「這有什麼用?扮女人去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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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止衍淡淡道:「情報工作里,性別,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效的偽裝之一。它能幫你打開很多意想不到的門。」
林木生努力按照方止衍的指示調整姿態,試圖讓肩膀下沉,脊背放鬆。但鏡子裡映出的那個人,依然像個偷穿了姐姐裙子的彆扭男孩。
「你在模仿,」方止衍微微蹙眉,一針見血地指出,「不是在成為。」
方止衍上前一步,手指抬起林木生下巴,迫使林木生看向鏡中的自己,「這不是在演一個籠統的『女性』,是在演『某個特定的女性』。告訴我,你此刻的角色是誰?一個放學回家的女學生?一個參加晚宴的名媛?還是一個在街頭討生活的女孩?」
林木生眯起眼睛,鏡中的「女孩」也危險地眯起了眼:「什麼意思?」
「如果你要扮成上流社會的名媛,」方止衍指尖滑到林木生的眼角,微微向下輕壓,試圖軟化那過於銳利的眼神,「那你的舉止要優雅從容,眼神要克制內斂,帶著距離感,看人像看空氣。」
「但如果你要扮成街頭賣花的女孩,」方止衍手指移開,虛點了點林木生的肩膀,「你就得學會微微含胸,肩膀內收,眼神帶著點怯懦和警惕,隨時防備著突如其來的危險。」
「那如果我要扮成一個女殺手呢?」
方止衍嘴角微揚:「那你就該像現在這樣,眼神像刀,站姿像槍。」
方止衍的手指還停在林木生下巴上,林木生猛地偏頭甩開,冷笑一聲:
「誰規定上流名媛就得優雅克制?我偏要演個翹腳摳鼻屎的大小姐行不行?」
鏡子裡,林木生故意垮下肩膀,塌腰駝背,手指誇張地挖了挖鼻孔。
他向後一靠,身體重重陷進扶手椅里,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椅背上,雙腿更是毫無形象地敞開:
「我還見過喝到抱著馬桶狂吐、把嘔吐物蹭在裙子上、最後指著服務生鼻子罵『下等賤.貨』的名媛呢,夠不夠優雅?」
方止衍的手懸在半空,罕見地怔了半秒。林木生終於讓那張永遠完美的面具裂了條縫。
「至於殺手?」林木生毫無預兆地從椅子上彈起,身體前撲。膝蓋帶著風聲頂向方止衍雙腿之間,手指卻輕柔地撫過他喉結。
「你教我的,細節決定生死。真正的頂級殺手,會先演好獵物。」
「比如,裝成嚇得渾身發.抖、楚楚可憐的雛妓……」
林木生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哭腔,眼神變得驚惶無助,隨即又切換成另一種腔調。
「或者,是哪個哭哭啼啼、丟了鑽石項鍊的富家女……」他的表演無縫切換。
方止衍的手掌瞬間鉗住林木生手腕,反關節的疼痛讓林木生悶哼一聲,卻笑得更加放肆:
「看,你還是覺得殺手該用暴力。」
「上個月『夜鶯』會所,」林木生揉著發紅的手腕,「死了一個小幫派頭子。喉嚨被割開,乾淨利落。兇手……」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是哭著被他抱進臥室的。」
林木生微微歪頭,挑釁地看著方止衍,「需要我現在演給你看嗎?方老師?」
書房驟然安靜得可怕。
「喵嗚……」一直蜷縮在沙發角落的喪彪被這氣氛驚醒,它輕盈地跳下沙發,長長的尾巴掃過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演?」方止衍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危險的興致。
「不是『怎麼演』。」林木生一把扯下假髮,黑髮亂糟糟地支棱著,「是你根本問錯問題了。」
方止衍抱臂而立,鏡面映出兩人對峙的身影。
「問題不是『角色是誰』,」林木生戳了戳鏡面,玻璃映出他銳利的眼神,「問題是『目標是誰』。想要看到什麼?潛意識裡期待什麼樣的『女性』出現?」
「說下去。」方止衍喉結微動。
鏡中的林木生眼睛亮得駭人:「如果目標是老色鬼,我穿麻袋扭成S形都行;要是騙保鏢,就得裝成迷路的傻白甜;假如要混進名媛圈……」
林木生踮起腳尖轉了個圈,裙擺開出一朵黑色的花,「那就得把教養刻在每根頭髮絲上。」
「鐺——鐺——鐺——」
書房的座鐘敲響,驚起窗外棲息的寒鴉。
方止衍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你在偷換概念。」他的語氣並非指責,反而帶著欣賞。
「不,是你在教條主義。你讓我演的不是『女性』,是你認知里被標籤化的『女性模板』。」
林木生掰著手指數著,「優雅克制的名媛?怯懦卑微的賣花女?冷血無情的殺手?」
他嗤笑一聲,聲音拔高,「現實里呢?洛家那位大小姐,能一邊優雅地插著花,一邊用修枝剪戳人眼珠子。『夜鶯』的紅鴉,能嬌.滴滴地坐在客人腿上撒嬌,同時不動聲色地擰斷他的脖子。她們誰按你那套劇本走了?」
方止衍抬手鬆了松領帶,這個罕見的放鬆姿態讓林木生一愣。
「你說得對。」方止衍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杯酒,「但訓練的目的從來不是去定義女性本身,而是讓你掌握『被他人識別和接受的女性符號』。」
方止衍啜飲了一口酒液,目光中是洞悉世事的冷靜:「上流社會認為名媛就該優雅從容;底層的混混根深蒂固地認為賣花女就該畏畏縮縮、眼神躲閃。」
「哪怕事實並非如此,但這些刻板印象,構成了大多數人識別和判斷他人的認知框架。」
林木生眯起眼:「所以?向蠢貨的偏見低頭?」
「真正的偽裝大師,」方止衍舉起酒杯,「不是去打破框架,而是學會在框架內跳舞。利用他們的愚蠢,達成你的目的。」
「你可以是那個一腳把騷擾者踹進噴泉的瘋批大小姐,但在你踹人之前,你得先讓他們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你是朵溫室玫瑰。」
林木生盯著方止衍看了幾秒,抓起口紅在唇角拖曳出誇張的血線,在方止衍臉上停留片刻後綻放笑容,像個剛從瘋人院逃出來的富家女。
「這樣?」林木生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經質的亢奮。
方止衍舉杯致意:「完美。」
「雷氏家族慈善晚宴,下周二晚上。」方止衍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燙金請柬,「你的結業考試。」
「沒有任務,沒有目標。」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林木生,「單純以『方家遠房表小姐』的身份出席。」
方止衍頓了頓,補充道,「只要在整個晚宴期間不被任何人識破你的真實性別,就算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