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站在光暈里,領帶結打得方正完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木生,丹鳳眼微微眯起。
「校長說今天來了個下城區的特招生。」江上游拿捏著腔調,「我就猜到是哪個不知好歹的野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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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對了。」林木生舔掉筷子上的醬汁,「獎勵就是免費參觀我吃飯。榮幸吧?」
江上游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方止衍沒教你用餐禮儀?」
「教了。」林木生承認,又抓起那塊可憐的麵包,當著江上游的面粗暴地掰開,碎屑掉了一桌,「但我喜歡這樣吃。」
他咬了一.大口,「痛快。」
江上游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進行內心鬥爭,最終教養占了上風。
他在林木生對面坐下,動作優雅得像在拍宮廷劇。
隨即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鋪在桌上,然後才放上自己的餐盤。
水晶蝦餃、松露蒸蛋、一小碟醋浸櫻桃番茄。
林木生狀似無意地問:「校長還專門通知你?你們很熟?」
他拿起湯勺,攪動著碗裡的紫菜蛋花,目光鎖在江上游臉上。
「我父親是聖格倫校董會成員,跟校長有些生意上的合作,偶爾來往罷了,關係也就那樣。但校長跟方止衍關係倒是不錯。」
關係當然不錯。 林木生嚼著排骨,心裡想。方止衍可是修爾的大主顧,驗貨日的常客。
「所以,」江上游矜持地拿起銀叉,重新把話題拉回來,「方止衍終於受不了你的粗鄙,決定把你扔進學校回爐重造?指望聖格倫能洗掉你骨頭縫裡的泥?」
「嗯。」林木生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掃過江上游的餐盤,「你的番茄擺得像個鐘錶。」
江上游的耳尖瞬間紅了:「這是藝術擺盤!」
「藝術就是整齊得讓人沒胃口?」林木生自然而然地伸出筷子,從江上游盤裡穩准狠地夾走了正中.央那顆番茄。
「那是我擺盤的中心!靈魂!」江上游的聲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壓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現在是我的了。」林木生把那顆象徵著「藝術」的番茄拋進嘴裡,故意嚼得吧唧響,汁水四溢。
他看著江上游氣急敗壞又強裝鎮定的樣子,胸口那點因為修爾帶來的陰鬱莫名散了些,突然覺得上城區的學校也許沒那麼無聊。
————
放學的鈴聲還在耳畔迴蕩,方止衍的車已等在校門口銀杏樹下。
「今天怎麼樣?」車門關上的同時方止衍合上文件,目光在林木生身上掃了一圈。
「無聊。」林木生隨手把書包甩在后座,歪頭靠上車窗,「數學簡單得像哄小孩,歷史課——」
「——全是廢話。」方止衍替他說完。
轎車駛過中.央公園開闊的綠地,驚起一群正在啄食的白鴿,翅膀撲棱著掠過車頂。
「這是上城區的歷史。」林木生望著後視鏡里逐漸縮小的校門,「下城區的歷史書里寫的可不是這樣。」
方止衍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
林木生很清楚這沉默背後的含義。
在上城區的教科書里,下城區被描繪成一個懶惰、無能、咎由自取的「失敗者聚集地」。
歷史被精心裁剪、漂白,只留下對權貴統治有利的片段。
但在下城區,在收容所的教室里,在監察長偶爾醉後失言的咒罵里,在那些流傳於街頭巷尾、帶著血腥味的歌謠中,孩子們學的是另一個版本:
礦工們為了一口飽飯集體罷工被武裝鎮壓;
工廠主如何像吸血鬼一樣榨.干工人最後一滴血汗;
鐵絲網如何圈出貧民窟,將人像牲口一樣隔離……
那是截然不同的敘事。
「他們教的歷史像童話故事。」林木生看著窗外掠過的銀杏樹,「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但失敗者會留下自己的版本。」
「而你知道的版本是恐怖故事。」方止衍從文件中抬起頭,「真相通常在這兩者之間。」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轎車在十字路口停下,等待漫長的紅燈。
方止衍的目光落在林木生略顯緊繃的側臉上,忽然開口問道:「見到江上遊了?」
「嗯。」林木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抬起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擺動,模仿著江上游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他恨不得把『我是精英』四個字繡在校服胸口上。」
林木生繼續說:「還見到那位『優秀畢業生』校長了。修爾。真沒想到,下城區收容所的大老闆,搖身一變成了聖格倫的掌舵人。」
方止衍的視線落在林木生臉上,灰眸平靜無波:
「不只聖格倫。上城區超過六成的私立學院董事會裡都有他的人,或者他『推薦』的人。」
「教育是塑造思想的模具。掌握它,就掌握了未來。」
修爾不僅是下城區龐大收容所網絡的掌控者,更是上城區精英教育體系的壟斷者。
他通過控制教育源頭,牢牢扼住了上城區下一代精英的喉嚨,也為自己編織權力網絡。
林木生不解地皺眉:「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修爾也是下城區出身的人,為什麼他當校長的學校,教科書里寫的下城區,還是那套『懶惰無能咎由自取』的狗屁?」
紅燈刺目的光映在方止衍臉上,他沉默了幾秒:
「位置決定立場,立場決定話語。」
「坐在聖格倫校長的位置上,他需要維護的是上城區的『體面』和『共識』。」
「無關乎他個人經歷過什麼,只關乎他現在代表什麼,以及他需要從這個位置上得到什麼。」
方止衍側過頭,「真相只對掌握它的人有價值。對其他人,尤其是需要被管理的大多數,一個『正確』的故事,比混亂的真相更有用。」
方止衍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文件,遞了過來:「從今晚開始,訓練時間改到七點到九點。內容也做了調整。」
轎車駛入地下車庫,黑暗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
晚上七點,方止衍的書房裡。
落地鏡映出一道纖瘦的身影。
黑色假髮瀑布般垂至肩膀,掩蓋了林木生原本利落的短髮。
他身上是一條面料柔軟的黑色連衣裙,裙擺蓋過膝蓋,裙擺下的小腿線條柔和,但站姿僵硬得像根插.進地里的鋼筋。
林木生對著鏡子嘗試性地動了動嘴角,鏡中那個頂著柔順黑髮的「女孩」,立刻回饋給他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