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極其熟悉、卻又因出現在此而顯得無比荒謬的臉,鑲嵌在相框裡。
照片上的男人鷹隼般的綠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走廊,嘴角掛著微笑,那雙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
他胸.前別著一枚「教育貢獻」勳章。
照片下方的名牌刻著:修爾——聖格倫現任校長。
名牌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新曆97屆聖格倫學院優秀畢業生」
空氣凝固一瞬。
下城區所有收容所的主人,那個掌控著無數孤兒命運的男人,他的手竟然也牢牢攥著上城區頂級學府的權柄。
壟斷。
這個詞狠狠扎進林木生腦子裡。
從搖籃到「文明」的殿堂,從糞坑到象牙塔。
這條隱秘的鏈條在此刻以一種令人齒冷的方式連接了起來。
一個出身下城區的人,不僅主宰著下城區孩子的生死,竟也端坐在上城區精英教育的金字塔尖,塑造著未來統治者的思想。
從踏入校門開始的怪異感瞬間有了答案。
頭頂那些密密麻麻的監控攝像頭,走廊拐角、教室門口無處不在的「眼睛」。
原來不是學校安保森嚴,是這位校長大人酷愛監控。
他以為自己離開了收容所,結果兜兜轉轉,推開聖格倫的大門,迎面撞上的還是修爾那雙綠眼睛。
林木生感覺怪極了,震驚之餘是更深的荒謬感。
要知道聖格倫學院絕非普通學校,它是一體化的精英培養體系。
從低級部、初級部到即將掌舵未來的高級部精英——整個上城區未來統治階層的塑造過程,都在聖格倫的圍牆之內完成。
而修爾的手,從奶娃娃時期就能伸.進去。
這意味著那些未來將繼承權力、財富和話語權的上城區精英們,從他們牙牙學語、蹣跚學步開始,就在修爾的教育理念和目光注視下成長。
那些上城區的老爺太太們,那些在驗貨日光顧的顧客們,他們能不知道修爾在下城區乾的是什麼勾當嗎?他們自己就是產業鏈的一環。
可他們依然把繼承人的教育大權交到這樣一個人手裡?
是利益捆綁得太深?還是在上層眼中,這根本就是同一套遊戲規則的不同玩法?
方止衍把他塞進這裡,輕描淡寫地說「從裡面看看」。林木生原本以為,這是要自己打入未來精英的內部圈子,從這些少爺小姐們的褲襠里掏情報。
方止衍到底想幹什麼?讓他近距離觀察修爾的「教育成果」?
林木生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藏在耳廓後的那枚微型監聽器。
要不說方止衍和修爾能混到一起呢?
一個喜歡在物理空間布滿攝像頭,另一個則熱衷於在聽覺神經上拴根線。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異樣,移開視線,繼續朝教室走去。
陽光透進進教室,粉筆灰在光束里浮動。
林木生站在講台前,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視線掃過下面三十多張陌生面孔。
「這位是新同學,林木生。」班主任聲音溫吞,「從下城區特招來的,大家要友好相處,展現我們聖格倫的包容精神。」
「坐那裡吧。」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空位。
林木生走向座位時聽見幾聲刻意壓低的議論。
「天啊是下城區的……」
「會不會有虱子?傳染病?」
「我母親說他們都不洗澡……」
「他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
林木生腳步沒停,只在經過時瞥了一眼聲音來源,對方被林木生目光掃到的瞬間立刻噤聲,低頭假裝整理課本。
第一節課是歷史。
投影儀亮起,一張老照片鋪滿屏幕:整潔的街道,衣著光鮮的工人對著鏡頭微笑。
歷史老師用教鞭輕點畫面:
「五十年前的『資源優化搬遷』,讓所有人都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幻燈片切換成柱狀圖:「上城區的精英們為整個城市創造了99%的財富,他們是文明的燈塔……」
林木生翻開課本,裡面用溫和的措辭描述了「大分.裂」。
這種文字遊戲很精妙。
不說「驅逐」,而說「搬遷」;
不提「隔離」,而用「分區」;
把掠奪美化成規劃。
教師的聲音像唱歌,「上城區專注於科技與藝術發展,而下城區承擔工業生產職能……」
投影切換成下城區的畫面:灰濛濛的工廠,穿著工裝的人群,幾個髒兮兮的孩子在街角玩石子。
「由於歷史原因和資源稟賦差異,兩個區域逐漸形成了不同的社會生態和文化特質……」
教室後排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響。
「林同學。」扎馬尾的女生舉起手,「作為下城區來的學生,你對這段歷史應該有不同的……視角?」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林木生,目光里混著好奇、警惕和隱秘的優越感。
林木生坦然自若地坐著回復她,「我了解的是隔離牆怎麼建的,飲用水管道怎麼被切斷的,還有……」
他點了點課本上的工廠照片,「這些人是怎麼從自己家裡被趕出去的。」
教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這……這太誇張了!」歷史老師額頭滲出細汗,「林同學可能記錯了,或者受到了不實信息的誤導。」
林木生指尖在課桌上輕敲兩下,抬眼看向提問者,「但如果你想知道海是什麼味道……」
「……最好的辦法是親自嘗一口。」林木生合上課本,「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只是我嘗過的味道。」
「所以如果你們真想知道下城區什麼樣,得親自去看看。」
歷史老師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教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這些都是……複雜的社會歷史問題……」她的聲音變得乾澀,「我們課後再討論好嗎?」
林木生無所謂地聳聳肩,不再說話。
真相就像多稜鏡,每個角度都折射出不同的顏色。
下課鈴適時響起,拯救了這場尷尬的處刑。
「你真的從下城區來?」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走到林木生座位邊上,「那裡真的像課本上說的那麼亂嗎?」
他用的是「亂」而不是「可怕」或者「地獄」,這個小細節讓林木生把他從「純種蠢貨」名單移到了「可能還有救」的分類里。
「比課本上寫的複雜。」林木生回答。
第二節課是數學,簡單得讓林木生想打哈欠。
他靠在窗邊,目光越過操場,看向遠處低級部三段的教學樓。
江上游應該正在那裡,用他那副慣有的傲慢姿態應對課堂。
想到江上游得知自己入學、而且和他同在一片「文明」屋檐下後的表情,林木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午餐時間,林木生端著餐盤找了張角落的桌子。
今天的午餐是兩葷兩素的標準配置:
紅燒排骨、青椒牛肉絲、蒜蓉西蘭花和西紅柿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他自己還帶了塊小麵包。
林木生抄起筷子夾起一整塊排骨,塞進嘴裡啃了起來。吃完把骨頭往盤邊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果然是你。」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冷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