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被隔絕在車窗外,車內暖氣開得很足,烘得人骨頭縫都發酥。
林木生懷裡抱著一團沉甸甸的黑煤球——喪彪。
為了這團煤球,他咬牙付清了兩萬信用點的「貓稅」,從此喪彪的身價正式掛在了他那本不斷膨脹的債務帳簿上,榮升為最昂貴的動產。
林木生腳邊放著一個癟癟的粗布小口袋,這就是全部家當。
【記住本站域名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
裡面沒幾件東西:郁厭搞來的幾件還算體面的換洗衣物,一小瓶蛇頭給的應急消炎藥粉,阿燼給的罐頭蓋子和牙刷刀柄,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收容所制服。
林木生已經很久沒穿它了,因為郁厭總能弄來些上城區的洋垃圾或者黑市的新貨,但一直留著。
這套制服的袖口和肘部有幾處針腳粗大的補丁,都出自阿燼之手。
這衣服的「歷史」堪稱一部微型苦難史。
三年前的夏天,林木生剛進收容所時領到它,還算囫圇個兒,只是布料薄脆,邊緣很快被磨得拉絲起毛。
到了第二個月,活動量加大,加上某些「友好交流」留下的紀念,袖口和肘部率先淪陷,綻開一兩個指頭大的破洞,冷風颼颼往裡鑽。
等熬到第三個月,這件可憐的制服已經徹底進化成了「洞洞裝」。
前胸後背、肩膀腰側,頂著不下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窟窿眼兒,活像被霰彈槍近距離轟過。
阿燼自己對此倒是毫不在意。
夏天光著膀子扛大包,汗水和灰塵就是他的衣服;冬天隨便裹件不知從哪個倒霉蛋身上扒下來的棉襖,冷風灌進破洞就當免費通風服務,眉頭都不皺一下。
但看著林木生穿著那件四面漏風的「洞洞裝」,小臉凍得發青,在寒風裡縮著脖子像只鵪鶉,阿燼大抵是終於看不下去了。
於是,在一個冷得吐氣成冰的傍晚,他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扯塊顏色完全不搭的破布,笨拙地捏著針,咬牙切齒地跟布料和線頭搏鬥。
那場面比阿燼跟人干架還猙獰。眉頭擰成死結,腮幫子咬得咯吱響,手指被針扎了好幾下,低聲咒罵著「操」、「他.媽的」、「破玩意兒」。
最終縫出來的效果慘不忍睹。針腳歪斜,布料皺成一團,穿在身上硌得慌,丑得別具一格。
後來林木生才知道,阿燼那點稀爛的縫補手藝,源頭在他那個早死的媽。
那是個被酗酒丈夫的拳頭馴化得過分怯懦的女人。
她給阿燼補衣服時手總是抖的,眼神驚惶地瞟著門口,怕那個醉醺醺的陰影突然出現。
但她補的衣服針腳細密又整齊,還會用彩線繡上一朵雲,一片葉,一隻圓滾滾的小鳥……
阿燼曾經為這些幼稚的圖案感到羞.恥,後來他再也沒提過那些繡花,也沒能學會他.媽的手藝。
他更擅長拿拳頭砸碎東西,而不是用針線修補。
現在這套滿是補丁的制服躺在林木生腳邊的袋子裡,像一塊凝固的舊時光。
旁邊坐著的方止衍看向窗外飛逝的景色,語氣平靜:「後天開始,你去聖格倫學院低級部一段報到。」
林木生接受方止衍的課程已經三年。
第一年, 他學會了如何在宴會上遊走竊取目標手裡的物品,而不引起任何注意。
第二年, 他吸收著上城區那些繁複的禮儀。如何優雅地握刀叉,如何在交談時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和眼神接觸,如何用最溫柔的言辭包裹最刻薄的意圖。
第三年, 他開始接觸更核心的技藝。微表情分析、情緒操控、如何捕捉謊言。用微笑掩飾殺意,用謙卑包裹傲慢。
而現在,方止衍決定把林木生放進上城區最頂尖的學府——聖格倫學院。
作為參與者,親身體驗,親眼目睹這個世界的參差。
「以什麼身份?」林木生問。
「下城區特招生。」方止衍淡淡道,「每年上城區會象徵性地開放少量名額給下城區的『潛力學生』,算是一種……社會實驗性質的慈善。」
林木生嗤笑:「所以他們想看看『劣等基因』能不能在文明社會存活?」
方止衍嘴角微揚:「你想怎麼理解都行。」
上城區和下城區之間為數不多的「上升通道」之一就是教育。
只是上城區的學校教生活,下城區的學校教生存。
上城區的孩子學的是「如何繼承世界」,下城區的孩子學的是「如何不被世界吃掉」。
上城區的孩子學鋼琴、藝術史和如何優雅地行走坐臥;下城區的孩子學數學是為了算帳,學語文是為了談判,學體育是為了打架能贏。
唯一和生存關係不大的課程是歷史。
但在下城區,歷史課偏偏是最重要的學科。
老師們會詳細講述三次大戰。上城精英如何建立隔離牆,如何掌控資源分配。
下城區最早不叫下城區,它叫「工蟻巢」。
上城區那些鑲金邊的老爺夫人們需要有人挖礦、清理化糞池、工廠、貧民窟、垃圾處理站,於是圈出這塊地,像養豬場劃分食槽和糞坑。
沒有人記得最初是誰劃分了這條界限,但久而久之,它成了一種自然法則,就像人分男女、獸分食草與食肉一樣天經地義。
第一次大戰發生在一百年前,以此為界限開始了新曆,上城區和下城區徹底分割。
第二次大戰是五十年前,被稱為「資源優化衝突」,說白了就是上城區嫌棄下城區「人口過剩」。
轟炸持續了四個月,用的是「溫柔炸彈」。不會破壞建築,但會釋放基因毒素,讓下城區的生育系統慢慢壞死。
死的人太多,孤兒像蟑螂卵一樣成窩冒出來,就有了最開始的收容所。
而在上城區的課本里,這段歷史被美化成「城市發展規劃」。
最近一次大戰發生在新曆98年,史稱「跨年夜戰爭」,戰事持續兩年,三次停戰談判都以失敗告終。
此次大戰後下城區人口銳減,進入大饑荒時代。
這些都是紅鴉給林木生講的。
林木生從沒上過學,但這三年每周四在方家的課程比任何學校都實用:微表情管理、基礎格鬥、毒物辨別……
現在又要加上「如何扮演一個上城區好學生」。
「江上游也在那所學校。」方止衍補充說,「低級部三段。」
「所以?需要我給他當保姆?還是替你監視他?」
「別惹事。他的麻煩,就是江家的麻煩,也是方家的麻煩。」
林木生撇撇嘴,轉頭看向窗外,心裡盤算著怎麼讓那個移動聖誕樹炸毛掉錢。
———
上城區主要分為中心城,內城和外城三個大區域。
方止衍的公館坐落在中心城最安靜的別墅區,外牆爬滿常春藤,低調而奢華。
林木生跟著他穿過大理石走廊。
「以後你住這裡。」方止衍推開一扇門。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床鋪整潔得像酒店套房,書桌上擺著一台嶄新的平板電腦,旁邊還放著一盆林木生之前隨口提過「看著不容易死」的仙人掌球。
「缺什麼和管家說。」方止衍站在門口,「晚餐八點,別遲到。」
「方止衍。」林木生開口,「為什麼突然讓我去上學?」
方止衍手指輕輕敲擊門框:「因為你需要看看上城區到底什麼樣。」
他轉頭看林木生,眼神晦暗不明,「從裡面。」
門關上的餘音里,林木生聽見自己加快的心跳。
————
隔天,林木生辦理完入學手續,抱著新校服和課本,按照指示牌走向低級部一段的教室。
去往教室的走廊牆壁上,掛滿了歷任校長的肖像,注視著每一個經過的學生。
林木生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臉孔,腳步猛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