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厭把林木生按在洗衣房的石台上。
「你會想我嗎，小木頭？等我去了上城區找你……我們繼續……」
林木生盯著天花板上霉變的痕跡發呆。
這兩年，郁厭確實教會了他很多。
撬開複雜的鎖，調配致命的藥，怎麼在被人按著後頸時還能反殺……
這些技能，和阿燼教自己的那種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
更髒，更隱蔽，更適合在陰影里活下去。
「不會。」林木生誠實地回答，「結束了，郁厭。」
郁厭猝不及防，咒罵了一句。
他幾秒鐘後才緩過氣，聲音陰冷：「你會回來的。」
郁厭說這話時沒看林木生，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語氣篤定，「上城區不適合你這種野狗。那裡的籠子太精緻，空氣太乾淨，會憋死你。」
林木生面無表情地拍開郁厭還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天生就該住金籠子。」
郁厭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凌亂的衣物：「我會去找你的。」
這話像是承諾，又像是威脅，狠狠砸進空氣里。
————
晨霧尚未散盡，灰白的紗籠罩著下城區。
方止衍來得比約定的早，就像他每次都會提前到達會議室一樣。
掌控時間，就是掌控局面。
方止衍今天穿了件灰藍色大衣，身姿挺拔，如一棵冷峻的松。
他安靜地站在轎車旁，姿態從容，乍一看像個來接孩子放學的普通家長。
如果忽略方止衍身後那兩個鐵塔般矗立、穿著黑色作戰服、眼神銳利如鷹、腰間鼓鼓囊囊的全副武裝的前綴非常長的保鏢的話。
小啞巴從背後死死抱住林木生的腰，手臂勒得林木生生疼，手指絞得死緊嵌進肉里。
他的臉埋在林木生背上，溫熱的眼淚迅速浸.透了單薄的衣料。
「鬆手。」林木生冷聲道，用力掰開小啞巴鐵鉗般的手指。
就在手指鬆開的瞬間，小啞巴像頭被激怒的小獸，撲上來咬住林木生的手腕，力道大得見血。
林木生沒推開他，只是沉默地站著，任由小啞巴發泄著那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受。
「夠了。」郁厭的聲音響起，拎著小啞巴的後領把人扯開，動作粗魯卻小心地沒傷到他，「別像個沒斷奶的崽子似的丟人現眼，滾一邊去。」
紅鴉不知何時出現在圍牆邊，她斜倚著看林木生，紅唇勾起弧度對他拋了個飛吻，然後像出現時一樣突兀，轉身消失在清晨濃霧瀰漫的巷尾。
林木生最後看了眼收容所斑駁的外牆。
那裡有自己和阿燼刻的身高線，有小啞巴用紅磚頭畫的小紅花，還有郁厭某次發瘋時刻的「到此一游」。
阿燼呢？
林木生知道阿燼一定在。阿燼不可能不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收容所的圍牆，投向遠處下城區那片混亂的屋頂線。
阿燼就在那裡，在某個屋頂的陰影里，在某個巷口的拐角後，遠遠地、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沒有靠近，沒有告別。
方止衍說過不會限制林木生的行動，但從方宅到下城區收容所，開車來回至少四個小時。
每次往返那筆不菲的路費記在林木生那不斷累積的債務帳本上，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自由」牢牢鎖在價碼之後。
這種微妙的、被金錢精確計算的「自由」，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但此刻離別在即，這份怪異感被更洶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方止衍為林木生拉開車門，林木生彎腰鑽進車廂。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濕冷的空氣和所有的過去。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轎車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
林木生忍不住側過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裡，兩個身影在收容所門口迅速變小。
小啞巴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淚痕。郁厭雙手插在褲袋裡，身體微微後仰，姿態慵懶。
轎車加速的瞬間，小啞巴像是突然被驚醒，朝著轎車離開的方向追了過來，身影在揚起的塵土中跌跌撞撞。
小啞巴只追了幾步，就踉蹌著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望著絕塵而去的轎車，最終化作視野里一個黑點。
郁厭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的告別。
車輪滾滾，駛向未知的上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