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來得又快又猛，宿舍熱得像蒸籠，喪彪癱在唯一有點風的窗台，吐著粉紅的舌頭喘氣。
幾個人都躺在滾燙的床板上烙餅。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實用，t͎͎w͎͎k͎͎a͎͎n͎͎.c͎͎o͎͎m͎͎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啞巴睡在林木生旁邊床上，偶爾翻身時會發出小動物似的哼唧。
自從林木生搬去郁厭宿舍，小啞巴在原來宿舍就成了條被踢來踢去的流浪狗，不是被占床位就是被搶口糧，去年冬天他索性也搬了過來。
當時郁厭支著下巴笑：「喲，你的狗想當看門犬呢？」
……
……
「熱。」林木生感覺說話像噴火
郁厭回：「心靜自然涼。」
「要熱死了。」林木生煩躁地踹了他小腿一腳，「想個辦法。」
郁厭坐起來，窸窸窣窣地在床底下摸索，掏出一瓶薄荷油。
冰涼的液體塗在林木生後頸上，激得他一哆嗦，涼意順著脊椎竄上來，他舒服得嘆了口氣。
郁厭的手趁機要價：「報酬？」
林木生抓過枕頭，用力按在郁厭那張得寸進尺的臉上：「做你的春秋大夢。」
後半夜，憋了一天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雨滴砸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像一萬顆彈珠同時傾倒。
郁厭平穩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
……
林木生抽回手，在床單上擦了擦。
他厭惡小啞巴，這種厭惡與日俱增。
某次回宿舍的路上撞見幾個大孩子在欺負一個瘸腿女生。他們把她堵在牆角，輪流扯她頭髮。小啞巴的腳步明顯慢了，而林木生視若不見地往前走。
接著身後傳來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沙土揚起的窸窣聲，還有小啞巴壓抑的低吟。
小啞巴的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偏不倚停在林木生的影子裡。
林木生沒彎腰去撿，甚至沒回頭。
這種自不量力的蠢貨就該多吃點苦頭，最好一次長夠記性。
小啞巴選擇當英雄，就要承受英雄該挨的打。
眼前這檔子事在收容所里比吃飯喝水還常見，扯頭髮？推搡？挨兩拳？這算日常項目。
要是什麼都想管，那走五步就得停一步，早上出發去吃早飯，晚上終於成功抵達食堂。
要麼別動手，要動手就得徹底，就得讓對方再也爬不起來。
「打他肚子！」一個黃毛小子怪叫著，抬腳狠狠踹向小啞巴的肋骨。
要是阿燼在這兒，光憑眼神就能讓這幾個小子當場尿褲子。阿燼不需要動手，只要往那一站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但郁厭不一樣，郁厭武力值不如阿燼，更擅長背後捅刀子，玩陰的。
一個讓你當場血濺五步，一個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潰爛流膿。
郁厭懶洋洋地跟在林木生身側，走到拐角處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團混亂，嗤笑出聲：「嘖，還挺抗揍。」
小啞巴已經倒在地上，額角滲出血，泥土糊了半張臉。瘸腿女孩早跑沒影了，那些大孩子正嬉笑著踢起沙土，往小啞巴臉上、嘴裡揚。
小啞巴事後自己默默爬起來，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沙土，又一瘸一拐地追上兩人。他的睫毛濕.漉.漉的，上面沾著沙粒。
「很英雄？很偉大？」林木生揪住小啞巴的衣領，把他扯到眼前，「要不要給你頒個『下城區活雷鋒』獎？嗯？」
這種無意義的善意和愚蠢一樣讓林木生覺得不可饒恕。
自己都站在懸崖邊了還伸手拉別人，結果往往是兩個人都摔得粉身碎骨。
小啞巴或許能用拳腳換來個瘸子的感激，但那感激輕得像揚起的沙，風一吹就散了。
暴雨在路上如期而至，郁厭走在林木生左邊，傘面故意歪向自己那邊，讓雨水順著林木生的鬢角往下流。
郁厭微微側頭，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雨水如何一點點蠶食林木生的乾燥，如何在那張總是過於平靜的臉上留下濕痕。
宿舍樓前的台階上坐著幾個吞雲吐霧的人。他們看見小啞巴的狼狽樣，吐.出煙圈，鬨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用夾著煙的手，輕佻地指了指滿臉血污的小啞巴：「喂，你家小狗被人當沙包練了？」
林木生面無表情，徑直穿過他們掀起的煙霧，蹲在宿舍門口擰著濕透的T恤下擺，擰出的水在地上積成渾濁的小窪。
他盯著水窪里自己扭曲、破碎的倒影。
阿燼的臉偶爾會浮現在晃動的水面，冷硬，沉默，又很快被落下的雨滴打散，消失無蹤。
小啞巴從背後默默遞來干毛巾，林木生沒接。
小啞巴站了一會兒，把毛巾疊成方塊放在他腳邊的凳子上。
郁厭的聲音帶著戲謔，從裡屋飄出來：「再淋下去身上真要長蘑菇了，晚上加菜？」
林木生甩了甩濕發進屋，T恤脫下來時，故意用力一甩，雨水濺了小啞巴一臉。
小啞巴抹了把臉，一聲不吭，一瘸一拐地撿起濕衣服，掛到窗邊。
床板嘎吱響了一聲，林木生仰面躺下，郁厭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來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林木生扇風。
小啞巴蜷在對面的床鋪上，用牙齒撕開襯衫下擺包紮膝蓋。他的呼吸聲很重，每抽一口氣都在提醒林木生這有個自找苦吃的蠢貨。
林木生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後傳來郁厭低低的笑聲，蒲扇的風轉向小啞巴那邊敷衍地晃了兩下，又慢悠悠地轉回來。
「操。」郁厭的扇子停下來，「我們像不像一家三口？」
林木生抓起他搖扇子的手腕，張嘴狠狠咬下去，虎口立刻浮現兩排牙印：「像犯罪團伙。」
郁厭甩了甩被咬的手，嘶了口氣：「慈母嚴父敗兒。」
夜裡林木生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眼皮掀開一條縫。發現郁厭在給小啞巴塗傷藥。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郁厭低垂的睫毛上，難得顯得溫柔。
林木生沒出聲，閉上眼，重新沉入喧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