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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新曆108年—109年春 阿燼不在的日常

2026-08-11 08:56:20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阿燼走後第四天,林木生抱著被褥踹開郁厭的宿舍門。

  他原先那張床徹底睡不成了。

  總有不知死活的手在半夜鬼祟地掀他被子,或者把髒水潑在他鋪位上。

  前赴後繼,樂此不疲,瘋狂試探著阿燼留下的權力真空。

  阿燼在時沒人敢這麼幹,他往那兒一站就是堵牆。

  現在牆塌了,豺狼自然要探頭聞聞肉味。

  郁厭看見林木生抱著被褥站在門口時嘴唇勾起:「來投懷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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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板硌得慌。」林木生把懷裡的喪彪扔向郁厭臉上,「借宿。」

  黑貓在空中扭身,爪子險險勾住郁厭肩頭布料站穩,低頭舔爪子,眼神睥睨。

  郁厭慢悠悠地把喪彪撈進懷裡,手指撓著貓下巴,「阿燼才走沒幾天就來爬我的床,傳出去多不好聽。」

  林木生踢掉鞋子爬上郁厭的床,把枕頭狠狠砸在那張笑得礙眼的俊臉上,「閉嘴。」

  郁厭低低地笑了起來。

  郁厭在第二天清晨準時甦醒,精神抖擻地……林木生假裝沒發現繼續睡。

  郁厭側躺著,一手支著頭,眼神來回描摹,直到林木生忍無可忍地睜眼。

  「理解一下?」郁厭懶洋洋,語氣無辜,「幫個忙?」

  回應他的是林木生抄起床頭涼透的水壺,對準郁厭兜頭澆了下去。

  「嘶——!」 冰水激得郁厭倒抽一口冷氣。

  「不客氣。」林木生把空水壺隨手一扔,「樂於助人。」

  ————

  來年春天時,林木生的頭髮已經長到了肩胛骨下方。

  阿燼還在時,林木生的頭髮永遠被修剪得短而扎手,參差不齊,倔強地支棱著。

  阿燼的理由簡單粗暴:「打架時被人揪住,就是送命。」

  林木生漸漸也習慣了頂著一頭狗啃似的短髮到處溜達。


  如今那頭濃墨失去了阿燼的剪刀的關照,終於得以自由生長。

  他發質粗粛硬挺,常常凌亂地覆在額前,被風吹亂時如同掙扎的鴉羽。

  郁厭對這頭失去管束的黑髮「情有獨鍾」。

  他熱衷於在林木生看書的時候,用他那雙能撬鎖也能殺人的手,梳理那墨色髮絲。

  有時是隨意扎個揪揪在腦後,露出頸骨線條;

  有時會編幾縷細小的髮辮,夾雜在披散的黑髮里,惡趣味地別上不知從哪個倒霉女孩那裡順來的小發卡;

  心血來潮時,還會別上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林木生對此通常面無表情,只在郁厭扯痛他時,才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不耐煩的輕哼,用那雙墨黑的眼冷冷地剜他——

  這眼神往往只會讓郁厭笑得更開心。

  小啞巴如今長高了一點,臉也有肉了些,看起來像個福娃娃。

  他蹲在食堂角落啃饅頭,看見林木生進來,立刻端著碗蹭過來。

  小啞巴嘴角還沾著饅頭屑,林木生抬手替他擦掉,小啞巴愣了下,耳尖慢慢變紅。

  「髒死了。」林木生嫌棄地在小啞巴褲子上擦了擦手,「吃完去訓練場。」

  現在小啞巴鋼管使得比大部分人都刁鑽狠辣,只是眼睛的缺陷仍然讓他在快速移動時判斷失誤,在近身搏鬥時判錯距離。

  林木生讓小啞巴每天盯著屋檐下亂竄的麻雀看,練眼力,一練就是幾個小時。

  「再來!」林木生毫不留情地踹倒小啞巴第n次,看小啞巴摔在塵土裡。

  「左邊!眼睛長著當擺設?看左邊!」

  小啞巴一聲不吭地爬起來,額角磕破了皮。他再次擺出防禦姿勢,勉強擋住了林木生的掃腿,但沒防住緊隨其後的肘擊,悶哼一聲又退了半步。

  郁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靠在訓練場邊的樹上剝橘子,一瓣一瓣往嘴裡送,時不時吹聲輕佻的口哨。

  林木生走過去,劈手搶了郁厭手裡剩下的橘子,郁厭也沒生氣,只是用膝蓋不輕不重地頂了他一下。

  有時郁厭會大發慈悲帶林木生和小啞巴訓練。教兩人用碎玻璃和爛布條做陷阱,用糊牆的舊報紙和鐵絲製作簡易防毒面具。


  訓練結束,郁厭招手讓兩人過去,變魔術般掏出三個蘋果。

  「獎勵。」郁厭把最紅的那個拋給林木生,「明天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第二天,三人翻過圍牆,穿過兩條街,來到下城區的露天影院。

  銀幕上正在放電影,觀眾席擠滿了無家可歸的人。

  郁厭輕車熟路地帶兩人繞到後台,從通風管爬進放映室。

  放映員是個缺了條胳膊的乾癟老頭,看見郁厭就罵罵咧咧地掏出一卷零錢。

  郁厭點了根煙塞進老頭嘴裡,老頭立刻安靜了,貪.婪地吸著。

  「上個月幫他處理了點小麻煩。」郁厭輕描淡寫地解釋,示意兩人坐下。透過玻璃窗,整個影院盡收眼底。

  銀幕上的雪花點跳動幾下,畫面清晰起來:

  一個穿著工裝褲的女人,正給排隊的下城區孩子分發課本。

  十幾年前的下城區一直處於被知識封.鎖的狀態,上城區財閥害怕有文化的下城區人更難控制,所以用酷刑維持愚民政策——

  認識方塊字是犯罪,舌頭會被活活割掉,掛在篩子橋頭示眾,以儆效尤。

  畫面里這個女人,來自上城區的傳奇改.革家,頂著巨大的壓力和內部的激烈反對,推動了一系列顛覆性的變革。教育權的開放只是她眾多改.革中的一項。

  電影中段,女人死在雨夜裡。鏡頭沒給屍體特寫,只拍她掉落的皮靴,雨水灌進去又溢出來。

  她的死,宣告了由她一手促成、被稱為「蜜月期」的短暫和平與改.革浪潮的終結。 緊接著是百萬人大遊行,燃燒的篩子橋。

  ——跨年夜戰爭爆發了。

  第一批衝鋒的青壯年,舉著自製燃燒瓶沖向機槍陣地,子彈掃過時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第二批人踩著還在抽搐的屍體往前沖,有人拿著菜刀,有人握著鋼管,還有個老頭拖著煤氣罐,走兩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往前挪。

  「蠢透了。」林木生嚼著嘴裡的口香糖評價,「拿菜刀沖槍陣。」

  第三批衝鋒的根本不是戰士,是群活膩了的或者被忽悠瘸了的瘋子。

  那是由婦女兒童組成的方陣。

  她們沒拿武器,就他.媽晃著兩條胳膊往槍口上撞。最前排的小崽子還沒鋼管高,空著手往前跑,像是趕著去領糖。

  「神經病。」林木生罵了一句。

  前排一個醉醺醺的流浪漢扭頭瞪他,被他用藏在袖口的鋼管尖狠狠戳在腰眼上,痛得縮了回去。

  林木生一腳踹翻面前滾過來的空飲料瓶。

  最噁心的是這群人上趕著送死還擺出悲壯表情,好像他們的血真能泡軟上城區人的心似的。

  第一批人好歹撕開過防線,第二批人勉強算是有種,第三批純屬給對面的狙擊手刷戰績。

  那個綠眼睛的變.態就是靠這場戰爭發家的。

  當年老所長死在轟炸里,修爾踩著屍體上位,成了新所長。

  死的人越多,孤兒越多,他的產業擴張得越快。

  戰爭剛結束那兩年,收容所像黴菌一樣在下城區瘋狂繁殖,到現在整個下城區的孤兒都是修爾名下的資產。

  他靠一己之力,把收容所從一家破爛機構變成了下城區最大的黑色產業鏈。

  「最後衝過去了。」郁厭突然開口,「屍山血海,但還是衝過去了。」

  銀幕上切換到一個搖搖晃晃的遠景鏡頭,燃燒的橋面上黑壓壓全是蠕動的人影,硬生生把上城區的防線推後了兩公里——雖然只是暫時的。

  林木生嗤笑一聲:「衝過去又怎樣?還不是被後面趕來的裝甲車碾臭蟲一樣碾回來了?白死。」

  放映機咔噠響著,鏡頭劇烈晃動,畫面切斷。

  雪花噪點中浮現一行字:

  紀念跨年夜事變十周年。

  字幕顯示這場拉鋸戰持續了整整兩年,最後篩子橋上多了幾十座自動機槍塔。

  林木生對這種拯救世界的戲碼嗤之以鼻,全程走神,小啞巴倒是看得入迷。

  「死了活該。」電影一結束林木生就拽起小啞巴往外走,「自己找死難道還要人鼓掌送花圈?」

  郁厭從後面一把扯住林木生衣領,力道不小:「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前仆後繼去送死嗎?」

  林木生沒搭理他,但郁厭硬把話塞進林木生耳朵里,「因為子彈要錢,人命免費。」

  回收容所的路上,三人翻過一堵寫滿標語的牆。上面用紅漆寫著「要麼現在死,要麼以後餓死」。

  這是當年衝鋒的口號之一。

  現在牆下堆滿了垃圾,沒人記得是誰第一個喊出這句話。

  林木生想起電影裡那個給孩子們發課本的女人。

  她現在成了紀念碑上的一個名字,而下城區的孩子依然九成九不識字。

  林木生不明白。

  就在拐過牆角時,他的視線被垃圾堆旁一團蜷縮的東西吸引了。

  林木生走近兩步,腳尖帶著點試探踢了踢。軟綿綿的,沒反應。

  那是個小孩,臉朝下趴著,身上沾滿污泥和穢物,但那身料子一看就是上城區的細軟貨。一動不動,八成是死了。

  這種「垃圾」在下城區很常見,要麼是綁票撕票後的處理品,要麼是處理掉的有缺陷的「商品」。

  這樣想著,林木生手已經伸了過去——死人身上的好料子,扒下來洗洗總能換點東西。手指剛碰到那件看起來挺值錢的小外套領子——

  「咳……」一聲微弱的嗆咳,從那團「垃圾」里傳出來。

  林木生手一頓。

  那小孩艱難地翻了個身,露出半張臉,臉上全是泥污。

  沒死透。麻煩。

  「活的?」郁厭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用橘子皮戳了戳小孩的臉頰,「細皮嫩肉的,綁票跑出來的?還是被當垃圾扔了?」

  郁厭伸出兩根手指抹開小孩臉上的泥漿,當那張小臉稍微清晰一點時,郁厭猛地頓住了。

  「喂,」郁厭的聲音有點啞,不像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小鬼,你媽叫什麼?」

  小孩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定在郁厭臉上,嘴唇無聲地翕動,沒發出聲音。

  這燙手山芋扔也不是,撿也不是。九成九是綁票逃脫的肉票,沾上就是一身腥,搞不好下一秒就有槍子兒從暗處飛來。

  可就這麼扔這裡……跟直接掐死也沒區別,最多晚幾分鐘斷氣。

  林木生這邊心裡正天人交戰,盤算著是立刻跑路還是把這小麻煩踢遠點,郁厭卻已經動手了。

  郁厭脫下自己外套裹在小孩身上,然後一把將那輕飄飄的小身體撈了起來,抱在懷裡。

  「你……」林木生愕然地看著他。郁厭什麼時候轉性當聖父了?

  「撿都撿了,總不能讓他爛在這兒。」郁厭解釋道,「帶回去看能不能換點信息費。」

  這個理由聽起來勉強符合郁厭一貫的「利益至上」,但林木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後來那小崽子在郁厭的床鋪上昏睡了兩天,發著高燒,嘴裡含糊地喊著「救命」和「別過來」,小小的身體在噩夢中抽搐。

  郁厭破天荒地沒去黑市晃蕩撈錢,也沒去騷擾林木生,就守在旁邊,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巾沾著涼水,一遍遍給小孩擦額頭、脖子和手心降溫。

  「喂,你到底圖什麼?」 第二天晚上,林木生終於忍不住,趁著小啞巴去食堂偷饅頭的間隙,踹了踹郁厭的小腿,「別告訴我你突然父愛泛濫。」

  郁厭正用勺子一點點給剛醒過來、還驚魂未定的小孩餵稀粥。小孩怯生生地看著林木生,小口小口地吞咽。

  「看他順眼,不行?」 郁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小孩嘴邊,「吃。吃完睡一覺,會有人來接你。」

  林木生沒再追問,郁厭的心思比下水道還曲折,他只希望接人的保鏢趕緊來,把這人弄走,別連累三人一起被炸上天。

  這幾天林木生連覺都睡不踏實,總覺得黑暗裡藏著槍口。

  幾天後,保鏢果然找上門,低調地帶走了小孩。

  那小孩再沒出現過,郁厭也恢復了常態,仿佛那幾天的「聖父附體」只是場高燒引發的幻覺。

  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關心。

  下城區每天都有無數秘密被埋葬,多一個來歷不明的上城區小鬼,不過是泥潭裡多了一個不起眼的氣泡。

  郁厭對此絕口不提,林木生也默契地不再追問,只當是撿了幾天麻煩,最後麻煩自己長腿跑了。

  生活很快被新的生存壓力填滿,那短暫的插曲被刻意遺忘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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