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木生剛在凍得發硬的被窩裡睜開沉重的眼皮,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就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凝視著他的杏眼。
郁厭。
他就蹲在林木生的床邊,距離近得林木生能看清他皮膚上細微的絨毛。
郁厭手肘支著床沿,下巴擱在手背上,臉上掛著亢奮的期待。
「醒了?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郁厭歪著頭,虎牙在唇邊若隱若現,目光帶著鉤子,在林木生臉上逡巡。
林木生混沌的大腦艱難運轉:「你第一次偷東西沒被打斷腿的周年慶?」
「提示一下,」郁厭湊近,「很多年前的今天,一個英俊瀟灑、註定要攪亂下城區這潭死水、讓所有規則都見鬼去的天才……」他拖長調子,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木生的反應,「……誕生了。」
林木生對上郁厭那雙寫滿「快猜中我」的、灼灼發亮的眼睛。
「……你生日?」他遲疑地問。
「Bingo!」郁厭打了個響指,笑容瞬間綻放大,「正式邁入『可以干更多、更精彩壞事』的年紀。」
郁厭向前一步,姿態優雅得像邀請共舞,修長乾淨的手掌攤開在林木生眼前:「所以,你得給我禮物。」
他微微傾身,補充道:「不是那種廉價的、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玩意兒。是能讓我滿意的禮物。現在,立刻,馬上。」
今天,林木生必須付出代價,取悅郁厭這位「壽星」。
林木生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體微微繃緊。郁厭伸出的手懸在半空,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翻湧著洞悉一切的笑意。
阿燼不在。這就是郁厭的主場。
阿燼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出去了,為了賺取贖身月供。可能是去黑市接了個危險的「跑腿」任務,可能是去某個幫派的地盤討一筆難纏的舊債,需要阿燼這種不要命的狠角色。
他臨走前沒叫醒林木生,只是像往常一樣,沉默地把林木生踢開的被子重新掖緊。賺錢,還債,這是阿燼生活的全部重心。
無論如何,這份缺席被郁厭精準地捕捉並利用。
「我沒錢。」林木生裹著被子坐起身,硬邦邦地回答,試圖用最直接的理由搪塞過去。
「嘖,真掃興。」郁厭收回手,臉上笑容絲毫未減,「誰要你那幾個硬幣了?」
他當然不缺錢,那些情報交易和特殊服務,把他的口袋餵得比收容所里九成九的人都要飽脹。
林木生盯著郁厭那張笑盈盈的臉。他知道躲不過去。 郁厭的索要從來不是請求,是命令。
拒絕他?那意味著之前從他指縫裡漏出的那些恩惠都將變成十倍奉還的麻煩。
林木生認命地掀開被子跳下床,徑直彎腰把手探進床鋪深處靠牆的陰影里一陣摸索。
郁厭靠在床柱上,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翻找,嘴角的笑意加深。他喜歡這種掌控感,喜歡看林木生為他忙碌的樣子。
林木生從床底拖出一個用鐵皮和膠帶勉強箍成的扁盒子。裡面是他淘來的、或者順來的、亂七八糟的「寶貝」——
幾枚漂亮石頭、幾根不同顏色的鳥羽、不同的糖紙包裝……
他在裡面快速翻檢,指尖掠過那些物件,最後捏起一個用細銅絲精巧纏繞成的、振翅欲飛的小鳥形狀的玩意兒。
這是他花了很多個夜晚,笨拙地摸索、反覆拆解又重來才勉強成型的雛形,指尖被銅絲勒出的紅痕還沒完全消退。原本……他抿了抿唇,把它遞向郁厭。
郁厭的目光在那玩意兒上停留了足足0.01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著什麼髒東西似的,輕輕拈起那東西對著光線挑剔地看了看,隨即手腕一抖,「叮」一聲被彈回了盒裡。
「嘖,」郁厭拍了拍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這審美……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穩定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土撥鼠水平。」
郁厭繞著林木生的踱步,審視領地,「禮物這東西,價值從來不在錢上。在於心意,在於讓我開心。」
他頓了頓,杏眼裡的光變得幽深,「而讓我開心的方法有很多,比如……陪我一天,完完整整的一天。」
沒等林木生抗議,郁厭直起身,拍了拍手,敲定不容更改的日程:「出發!壽星的時間很寶貴,浪費一秒都是犯罪。」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像刀子。兩人翻過收容所圍牆,落在下城區的街道上。
時間尚早,兩旁的店鋪大多還緊閉著門板,只有零星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
郁厭的心情格外好,腳步輕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踢一腳路邊的積雪,濺起一片冰渣。時不時回頭看林木生一眼,確保「禮物」沒有跟丟。
「放心,」郁厭像是看穿了林木生的心思,「阿燼今天回不來,我特意打聽過了,他接的是『長途單』,去老礦區收一筆陳年爛帳,沒個三五天別想脫身。」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污水橫流的小巷,繞過垃圾堆。
郁厭偶爾會停下來,指著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講一段帶著血腥味或荒誕感的往事。
路過一個掛著「修車鋪」招牌的窩棚時,郁厭停下腳步,下巴朝那黑洞洞的門口揚了揚。
「看到沒?阿燼剛來收容所那會兒蠢得要命,在這兒給人當免費苦力,就為了換點吃的。結果差點被那老瘸子用扳手開了瓢。還是我路過,『好心』提醒他。」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一片低矮擁擠的棚戶區時,郁厭又指了指一條狹窄巷口,「那邊,我第一次見阿燼打架。」
「有個不開眼的小頭目覺得阿燼骨頭硬,想收他當咬人的狗,阿燼不肯。那小頭目就帶了五六個人,把他堵死在那片巷子裡。你猜怎麼著?」
郁厭故意賣了個關子,回頭看林木生,「阿燼那會兒還沒現在這麼壯,但硬是……」 他做了個兇狠的劈砍動作,「……打斷了其中一個人的腿,砸碎了另一個的手腕。追著那個嚇破膽的小頭目跑了幾條街,把人按在臭水溝里,腦袋都快摁進淤泥里淹死了。」
郁厭停下腳步,轉過身:「從那以後,那條街再沒人敢惹他。『瘋狗燼』的名號就是這麼來的。」
他微微歪頭,像在回味,「我第一次見他就知道,這瘋子能活下來。可惜腦子不太好使,只會用拳頭。空有一身蠻力,不懂怎麼『玩』。」
看,你依賴的靠山,你視作壁壘的阿燼,他的過去,他的「威名」,也不過如此。在我郁厭眼裡,他始終是個莽夫。
不知不覺,在郁厭漫無目的的引領和喋喋不休的「往事回顧」中,兩人走到了下城區邊緣。
郁厭熟門熟路地撬開鐘樓底層的鐵門鎖芯,帶著林木生沿著吱呀作響的旋轉樓梯,爬上了頂層。
寒風呼嘯,吹得人站不穩。
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橫亘在天地間的篩子橋。
高聳的橋墩上,治安署的狙擊哨位清晰可見,黑洞洞的槍口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這片被圈禁的土地。
郁厭背靠著欄杆,面對著那座象徵著絕對界限的橋。
「看見了嗎?」 郁厭指著篩子橋,「橋的那邊,上城區。」
「總有一天我要過去。不是像陰溝里的耗子一樣從下水道鑽過去,也不是像貨物一樣被『租售』過去。」 郁厭目光灼灼地望著篩子橋,「我要光明正大地走過去,讓那些拿槍的雜碎乖乖給我讓路。」
「很難。」林木生實話實說。
自從「跨年夜戰爭」後,上下城區的通道被徹底鎖死,管控嚴苛到令人窒息,99.9%的下城區人一輩子連橋都摸不到邊。
合規的通行證?那需要巨額的財富、顯赫的貢獻或者成為上城區老爺夫人們的寵物。郁厭一個孤兒,幾乎不可能拿到。
「很難意味著有可能。」郁厭不以為意地揮揮手。
……
……
……
……
在郁厭的帶領下,兩人瘋玩了一天。
偷了老瘸子修車鋪的扳手去砸冰釣魚,雖然一條沒釣到;在工廠里比賽爬管道,林木生差點摔下來。
郁厭還帶林木生溜進歇業後的歌劇院。
郁厭像個幽靈般在空曠的舞台上踱步,忽然停下,張開雙臂,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用詠嘆腔調喊道:「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郁厭的生日專場!」
郁厭轉過身,對林木生行了一個誇張優雅的舞台禮。
兩人在貴賓包廂里找到了一架老鋼琴,郁厭的手指在琴鍵上隨意划過,發出一串喑啞走調、卻意外有種荒誕美感的音符。
郁厭哈哈大笑,拉著林木生在包廂里跳起了毫無章法的「華爾茲」,旋轉、跌倒、再爬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像一群快樂的鬼魂。
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將河面染成一片金紅。
奔波玩耍了一天的疲憊潮水般涌了上來。兩人坐在河堤上,背靠著水泥墩子,看著遠處篩子橋上層流光溢彩的車燈流淌。
寒意無孔不入,穿透衣物,啃噬著骨頭。
林木生裹緊了身上那件阿燼送的羊絨毛衣,還是覺得刺骨。困意像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的眼皮,身體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溫暖源靠了靠。
郁厭感覺到了林木生的倚靠,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更舒服地枕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
郁厭低下頭,看著林木生睏倦的側臉,手指輕柔地梳理著他被風吹亂的額發。
河風嗚咽著吹過空曠的河灘。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天地間只剩下河水單調的流淌聲和呼嘯的風聲。
就在林木生以為郁厭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時,一段奇異韻律的哼唱聲,從郁厭喉嚨里低低地流淌出來。
那旋律很特別,溫柔又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像月光下靜靜流淌的小溪。
「嗯……啊……啦……依呀……」
郁厭的聲音不高,在寒風中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哼唱時,郁厭臉上只剩下深沉的溫柔。
他的目光沒有看林木生,而是投向了遙遠的天際線,透過時光,看著某個再也無法觸及的身影。
下城區的夜晚,從來不是安靜的。
記憶里充斥著爆豆子一樣在遠處或近處炸響的槍聲、瀕死的慘叫、玻璃被流彈擊碎的嘩啦聲、幫派火併時粗野的咒罵……
小小的郁厭蜷縮在床鋪角落,用被子死死蒙住頭,身體因為恐懼而無法控制地顫.抖。
每當這個時候,有一雙手會輕輕掀開被子,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哼唱著同樣的旋律,蓋過窗外的喧囂:
「月兒彎彎,掛樹梢……」
歌聲在空曠的河堤上迴蕩,像一首獻給逝去時光的安魂曲。
林木生枕著郁厭的膝蓋,在這陌生又溫柔的旋律里,疲憊的身體漸漸放鬆,意識沉入溫暖的黑暗。
朦朧中,林木生聽到郁厭最後一句幾不可聞的低語,像嘆息,消散在晚風裡:
「……姐,我又長大一歲了。」
在郁厭進入收容所前,在那個早已模糊的「家」里,生日或許有過溫暖的記憶,但跨年戰爭撕碎了一切,父母死在戰場上,姐姐音訊全無。
進入收容所後,生日變成了日曆上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它不再意味著慶祝,而是反覆提醒郁厭失去了什麼,提醒他孤身一人。
今年的生日,郁厭為自己索要的禮物,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