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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107年12月31日 跨年夜篇

2026-08-11 08:55:32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雪下了一整天,沒有停歇的意思。整個下城區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像裹了層糖霜。

  監察長正罵罵咧咧地給隔壁床凍僵的人裹草蓆。那人被發現時已經硬得像塊石頭,蜷縮在單薄的被子裡,手指還保持著徒勞抓握的姿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

  收容所的冬天總是這樣。先吞噬體弱的,再淘汰蠢笨的,最後剩下些命硬的。

  冷風卷著雪粒子,從門縫窗隙里呼嘯著灌進來。

  宿舍門被推開,阿燼肩上扛著一個鼓囊囊的麻袋,手臂一揚,將麻袋扔在床板上。

  「砰!」

  聲響驚得蜷縮在林木生腳邊取暖的喪彪猛地炸毛,「喵嗚」一聲竄到了床底。

  林木生解開麻袋口繩結。裡面是件嶄新的羊絨毛衣,深紅色,觸.手溫軟細膩,像捧住團雲。

  「跨年禮物。」阿燼別過臉,目光落在窗外飄飛的雪幕上,聲音有點不自然,「……算算時間,也當生日禮了。」

  林木生拎起毛衣,領口標籤還掛著,這是上城區百貨公司的貨。

  「偷的?」林木生挑眉,手指摩挲著面料。

  「搶的。」阿燼從口袋裡摸出煙,叼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空氣里迅速消散,「那幫孫子今年搞到批好貨,從篩子橋那邊走私過來的。」

  林木生沒再多問,二話不說把毛衣套在身上,袖子長了一截,衣擺垂到大.腿,把林木生整個人襯得更加瘦小。

  阿燼嘖了一聲,走過來幫林木生捲袖口:「長個兒了再放下來。」

  小啞巴一直安靜地蹲在床尾的陰影里,正專注地用撿來的彩色玻璃珠串手鍊,那些珠子是他從垃圾堆里一顆顆淘出來的寶貝。他手指靈活,將珠子一顆顆穿進搓好的麻繩里,時不時會抬起頭瞄林木生一眼。

  小啞巴學東西很快,鋼管已經使得有模有樣,雖然力道不夠,但角度刁鑽狠辣,連阿燼旁觀時都挑不出明顯的毛病。

  「喲,你什麼時候改行當裁縫了?」戲謔的慵懶聲音從門口傳來,郁厭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門框上,手裡晃著一盒摔炮。


  阿燼:「滾。」

  「今晚夜市有跨年活動,」郁厭無視了他的驅逐令,眯起眼睛笑,「聽說老瘸子弄了批新貨,還有免費的雜耍看。去不去?」

  「走。」林木生跳下床。

  小啞巴立刻放下手中的珠串,亦步亦趨地綴在他身後。

  小啞巴身上那件棉襖,是林木生前些天從捐贈箱裡順來的,過於寬大,走路時像只笨拙的小熊。

  自從煤堆旁那場血腥事件後,小啞巴就徹底黏上了林木生,成了甩不掉的影子。連林木生去廁所,小啞巴都要抱著那根鋼管蹲在門外守著。

  夜市比平時熱鬧得多。

  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鞭炮聲,有人在唱跑調的歌。

  賣烤紅薯的老頭在鐵桶邊跺腳,雞鴨挽著客人往暗巷裡鑽,幾個幫派馬仔蹲在路邊分食一鍋燉肉,看見阿燼時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媽的,冷死了!」郁厭縮著脖,臉蛋凍得有些發白雙手攏在嘴邊用力呵氣,試圖汲取一點暖意,白霧瞬間消散在寒風中。

  阿燼沒搭理郁厭,單手拎著一個不起眼的破布包走在前面。阿燼走得很快,目標明確,積雪在他靴底咯吱作響,其他三人需要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

  「跟緊點。」阿燼回頭看向林木生,「今晚人多眼雜,容易走散。」

  林木生點點頭,順手拽了旁邊的小啞巴一把,這蠢貨剛才差點被撞進旁邊冒著火星的炭火堆里。

  ————

  尖叫是從二樓傳來的。

  四人剛拐進小巷想抄近路,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女人的咒罵和男人的怒吼。

  「別管閒事。」阿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下城區的夜晚,這種事比路邊的垃圾還常見。

  但下一秒,頭頂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接住!」

  林木生完全是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看見有裙擺翻飛像朵凋謝的花。

  林木生接住她純屬意外。真的。他只是剛好站在那,根本來不及躲,而她隕石般砸進他懷裡。


  儘管女人在空中利落地擰腰翻身,雙腿曲起緩衝,但巨大的衝擊力依然讓林木生仰面摔進雪堆,肺里的空氣全被擠了出去。

  「操……」林木生痛得眼前發黑,胸口像是被鐵錘砸過,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小崽子沒事吧?」女人艱難地爬起來,嘴角帶血,左眼腫得睜不開,紅裙被撕破了大半,露出青紫交錯的大.腿。

  女人看起來很年輕,即使滿臉是傷也掩不住那股艷麗的鋒利感。她試圖站起來,卻因為扭傷的腳踝發出一聲痛哼,踉蹌著差點再次摔倒。

  二樓窗口探出個禿頭壯漢,滿臉橫肉抖動著:「賤.貨!偷老子的錢還想跑?」他咆哮著,準備衝下來。

  郁厭這時才慢悠悠地踱過來,看清女人的臉,吹了聲悠長的口哨:「喲,這不是『夜鶯』的紅鴉嗎?這是今年第幾個想白嫖還動手的傻.逼客人了?」

  紅鴉狠狠瞪了郁厭一眼,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閉嘴吧混.蛋!」她扶著牆,單腳站立,努力維持著平衡。

  阿燼已經走出去五八米遠,顯然打定主意不插手這攤渾水。

  林木生不認識這個叫紅鴉的女人,但他知道「夜鶯會所」,下城區最貴的銷金窟之一。

  更重要的是,「夜鶯」的人脈網絡深不可測。那裡的夜鶯們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的好手,消息靈通。

  那些在酒酣耳熱之際泄露的秘密:誰睡了誰的老婆,誰欠了誰的血債,哪個幫派內部不穩,哪個走私渠道被盯上……比幫派的專業眼線還清楚。

  關於「夜鶯」的來歷,下城區流傳著各種版本。

  最普遍的說法是,它誕生於新曆98年「跨年夜戰爭」的灰燼之中。

  戰爭撕裂了無數家庭,留下了滿目瘡痍,還有更多身無長技、無家可歸、只能在絕望中沉浮的男男女女。他們一無所有,只剩下對生存本能的渴望,以及身體。

  沒有人確切知道「夜鶯」的第一任老闆是誰,或者說,是否真的存在一個「老闆」。

  它更像是在那場大毀滅後,從廢墟里自然生長出來的共生體。它最初連個正式名字都沒有,只是絕望者之間心照不宣的聚集地。

  後來不知何時,「夜鶯」這個名字悄然傳開,漸漸成了下城區情報和欲.望交織的著名地標。

  它的老闆始終籠罩在迷霧中,有人說是個神秘富商,有人說是個隱退的狠角色,也有人嗤之以鼻,說根本沒什麼老闆,只有一群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的可憐蟲,互相支撐著,才讓這地方沒被幫派吞掉。

  電光火石間,林木生腦中已經盤算清楚,救她,就是給自己埋條情報線。

  「阿燼!」林木生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朝著那個即將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喊了一聲。

  那個禿頭壯漢已經罵罵咧咧地衝到了巷口,滿臉凶光,手裡還拎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抄來的木棍。

  阿燼腳步頓住,反手一甩,一道寒光撕裂風雪。

  「嗖——!」

  「篤!」

  匕首擦著禿頭壯漢的耳朵飛過,釘進他身後的牆裡。刀柄兀自震顫,幾滴溫熱的血珠從禿頭被劃破的耳廓濺出。

  「三秒內消失,或者永遠消失。」阿燼冷聲道。

  禿頭僵在原地,酒醒了大半。他認識阿燼,沒幾個人不認識這張臉和那把例無虛發的飛刀。

  紅鴉趁機一瘸一拐地躲到四人身後。小啞巴湊過去,用布擦了擦紅鴉臉上的血。

  禿頭壯漢的眼神在四人和躲藏的紅鴉之間游移,最終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處,像是生怕阿燼會改變主意,回頭給他一刀。

  「……謝謝。」紅鴉啞著嗓子說,目光卻盯著林木生,「我欠你個人情。」

  「走。」阿燼沒有多餘的廢話,簡短地命令道。

  他走回來,一把拽起紅鴉的手臂,半扶半拖地帶著她,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

  一行人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拐進廢棄修車廠。這裡比外面暖和些,避風。

  郁厭隨手從旁邊扯了塊布,墊在輪胎上,示意紅鴉坐下。

  作為信息販子,郁厭和「夜鶯」這種情報集散地有著心照不宣的合作關係。紅鴉提供秘密,郁厭負責轉手賣出好價錢,各取所需。

  小啞巴則像只警覺的小狗,抱著他的鋼管,自動蹲在門口望風。

  郁厭不知從哪順來個鐵桶,阿燼在裡面生起火,驅散了部分寒意,又從麻袋裡掏出塊凍肉,用匕首切成薄片放在鐵桶上烤。

  油脂遇熱發出「滋啦滋啦」誘.人的聲響,肉香混合著阿燼撒上去的辣椒麵的辛辣氣味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肉片邊緣捲曲,散發出焦香。阿燼用匕首尖插起最大的一片,遞到林木生面前:「吃。」

  林木生接過肉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小啞巴眼巴巴地看著,林木生撕下一小塊扔給他,小啞巴手忙腳亂地接住,燙得他「嘶嘶」吸氣,來回倒騰了好幾下才塞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郁厭掏出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晃了晃,泡沫噴濺得到處都是。

  「敬活著。」他舉起酒瓶,目光掃過火光映照下的每一張臉——烤肉的阿燼,狼狽的紅鴉,狼吞虎咽的林木生,還有小倉鼠一樣鼓著腮幫子的小啞巴。

  「新年快樂,混.蛋們。」郁厭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又被舔去。

  小啞巴咽下嘴裡的肉,像是想起了什麼,扯了扯林木生的袖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粗麻布縫的,邊緣歪歪扭扭,中間繡著團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林木生狐疑地接過來,借著鐵桶里跳躍的火光,仔細辨認了幾秒,才認出這他.媽是朵抽象派的玫瑰。

  「……醜死了。」林木生撇撇嘴,把手帕塞進口袋。

  就在這時——

  「砰!嘩啦——!」

  「砰!砰!嘩——!」

  遠處的天空突然炸開一朵煙花,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次第綻放。金色的瀑布、銀色的柳絮、紅色的牡丹……

  上城區的跨年慶典,開始了。

  林木生望著夜空中不斷炸開的煙火,那些絢爛的光點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滅滅。

  一種奇異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眼前的雪地、破敗的修車廠、跳躍的篝火、身邊這些在泥濘里掙扎求生的人……忽然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幾年前這個時候,煙火是在頭頂炸開的,那是和父母在上城區度過的最後一個新年。

  林木生的母親是研究人類行為的學者,父親則熱衷於剖析社會結構。

  或許是職業的原因,他們從不把林木生當成需要「哄騙」或「矮化」對話的孩子。

  他們熱衷於把生活變成一場場即興的學術研討會,時不時就會對著正在啃蘋果或者繫鞋帶的林木生,拋出一句靈魂叩問。

  所有的討論都沒有標準答案,只有思想的碰撞和對彼此觀點的尊重。

  有次林木生過生,正分著蛋糕,母親突然問他:「從行為經濟學角度分析,你覺得『公平』是什麼?是資源分配的絕對平均主義,還是基於個體效用最大化的帕累托最優?」

  她頓了頓,補充道,「通俗點說,是每個人都得到一樣大小的蛋糕,還是有人胃口大就該多分點?」

  父親則會笑著補充:「或者公平根本就是人類為了掩蓋弱肉強食本質而發明的集體幻覺?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命題?」

  林木生要是敢說「我就想吃大的」,他們會點頭:「哦,利己主義傾向,很原始的驅動力。」 然後真給他切最大那塊。

  可以反駁,可以沉默裝死,可以突發奇想說「公平就是貓吃魚狗吃肉奧特曼打小怪獸」。

  他們都會認真傾聽,然後說:「很有意思的想法。」

  討論結束的固定儀式是揉揉林木生腦袋,附贈一句充滿學術腔的溫情:「我們愛你。這是基於血緣紐帶和長期共同生活產生的穩定情感聯結。」

  不久後,他們一家連夜從上城區的公寓搬遷到了下城區。問到原因,父母只含糊地說是為了「深.入觀察社會肌理的底層樣本」

  新家是間牆壁滲水、隔壁天天上演家庭暴力的筒子樓。母親在窗邊架起觀察設備,父親則興奮地記錄著樓下幫派火併的「原始社會結構重組」。

  他們管這叫「沉浸式研究」。

  「生命太短了,寶貝,」母親曾捧著他的臉說,「別等以後,現在就去做讓你眼睛發亮的事。哪怕只是研究怎麼把泥巴捏得最結實,只要你喜歡,那就值得。」

  人確實不必等到遙遠的「以後」才去追求快樂,因為「以後」從不承諾一定會來。

  不久,一場煤氣泄漏引發的爆炸帶走了林木生的父母,變故來得太快,快得連告別都來不及。

  夜風變急,鐵桶里的炭火明明滅滅,橘紅色的光芒在每個人臉上跳躍不定。

  小啞巴仰著頭,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總是沉默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孩子氣的雀躍。

  小啞巴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往林木生這邊挪了挪,直到兩人的肩膀輕輕挨在了一起,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遞。

  遠處的天際線上,新年第一縷微光掙扎著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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