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覆蓋著收容所的鐵門,點名鈴刺破晨霧。
「所有人!列隊!快!!」監察長粗啞的吼聲伴隨著沉重的皮靴踹門聲,在每間宿舍門口炸響。
「所長查帳!一分鐘內操場集合!遲到者加罰!」
上千個人從樓里湧出,在操場列成方陣。
郁厭站在末尾,阿燼在林木生左側,小啞巴緊挨著林木生站著。小啞巴沒有分期贖身合約要履行,但每個月的點名所有人必須到場。
所長從霧中走來時像道移動的陰影,黑大衣下擺掃過結霜的草莖。監察長小跑著遞上平板。
「開始點名。」所長的聲音不高,卻讓最後排的人都繃直了脊背。
監察長捧著花名冊,每念一個名字就有聲「到」刺破寂靜。
缺席者的去向被詳細記錄:廚房幫工、醫務室、外出跑腿……
「E-422。」
「到。」
「D-199。」
「到。」
「C-288。」
……
沉默罩下來。監察長皺眉重複:「C-288?」
這是刀疤的編號。
「C-288缺席。」監察長的聲音拔高,「查最後活動記錄。」
「死了,我.乾的。」林木生抬頭直視所長,「鋼管爆頭,分.屍燒了。」
阿燼的呼吸聲在林木生身旁停滯了一瞬,他現在才知道林木生殺了刀疤。
隊列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林木生聲音很平,繼續補充,「11月13號晚上煤堆旁監控能看到。」
電子屏的光映在所長臉上,他調出監控回放。
畫面里林木生舉起鋼管,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刀疤的頭變成一灘肉泥。
「本人作案。無頂包嫌疑。」所長關掉視頻,「追加債務,四十萬信用點。」
所長不在乎動機,不在乎方式,只確認這筆血債確實該記在林木生名下。
債務錄入系統後,監管長繼續點名:「B-155。」
隊伍末尾突然騷動起來。一個女生跪在地上哭求寬限幾天,朝著所長的方向瘋狂磕頭,她這個月沒湊夠自由契稅。
所長抬了抬手指,兩名監管者立刻架起她拖向白色麵包車。
「特殊工作區。」阿燼在林木生耳邊低聲解釋,「賣血、試藥、接客或者苦力,活著補齊欠款就能回來。」
點名單滾動到A-118時,林木生再次出列,這次是核對貓稅。他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千塊,收錢的會計快速核驗後利落地把錢塞進鐵盒。
整個流程像屠宰場的流水線,高效冰冷。沒有質問,沒有訓斥,只有精準的數字和規則。
生命在這裡被簡化成債務條目上的一個個字符。
點名持續到八點半。有七個缺席的未知去向的人被標記為「待查」。
人群散開的腳步聲像退潮。
阿燼一把拽住林木生手腕拉著林木生走進工具間,他踹上門:「從頭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林木生靠著工具箱坐下,從刀疤在煤堆欺辱小啞巴開始講起,一直講到郁厭從背後捅了刀疤一刀時自己趁機鋼管爆頭,分.屍焚燒。
阿燼抓起林木生的手檢查虎口的傷。結痂的裂口已經癒合大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跡。
門軸再次尖叫時,郁厭逆光站在門口:「黑蠍幫的眼線不少,最遲中午這消息就會傳到他們新蠍首耳朵里。」
郁厭的目光在阿燼緊握林木生手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阿燼站起身時帶起的風掀動了郁厭的衣角,兩個少年在狹窄的過道里對峙了片刻。
「謝了。」他指的是郁厭那晚的出手。
郁厭唇角上挑,側身讓開路:「不客氣。」
他目光掃過林木生,「反正等明年你走了他也會來我這。」
阿燼的拳頭砸在郁厭耳邊的牆板上,牆灰簌簌落下。
郁厭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避開落下的灰塵:「打壞了要賠錢的。」
走廊盡頭傳來監管者催促集合的哨聲,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上午的訓練課持續到十一點半。阿燼教林木生和小啞巴綁繩結,能勒死人的那種。
午飯時分,氣氛有些詭異。
四人——林木生、阿燼、小啞巴、郁厭——罕見地坐在同一張長桌邊上。
阿燼沉默地將自己碗裡的肉片全都撥到林木生的碗裡。小啞巴和郁厭坐在對面,都低著頭,喝著碗裡稀粥。小啞巴時不時地偷瞄林木生一眼。
林木生嚼著肉片,聽見鄰桌在議論:
「操……那小崽子真把刀疤給……」
「腦袋都砸爛了……監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聽說新蠍首親自帶人來了……就在外面……」
郁厭放下喝空的粥碗:「剛得到的消息,刀疤是新蠍首認的乾弟弟。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剛確認。」
「乾弟弟?」林木生戳破一塊土豆,「刀疤?」那個滿腦子只有暴力和欲.望的蠢貨?
「黑蠍幫剛換血。新蠍首兩個月前親手做掉老蠍首,刀疤幫他清理了不少反對派,得了重用,認了乾親。」
郁厭眯眼看向圍牆外,黑蠍幫的人在鐵柵欄外來回踱步,他們在等他們的新蠍首從所長辦公室出來。
所長辦公室的窗簾嚴實拉著。
菸灰缸里躺著好幾根菸頭,談判顯然僵持了一會兒。
新任蠍首坐在沙發上,他長得不像傳統幫派分子,倒像個書生,只有脖頸延伸到耳後的蠍子刺青暴露身份。
他的姿態很放鬆,手指間把.玩著一把蝴蝶刀,刀鋒在指間靈活地翻飛、開合,發出「咔噠、咔噠」聲。
「開個價吧,修爾。」蠍首的聲音很溫和,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我總得給下面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蠍首手腕一抖,蝴蝶刀「唰」地一聲展開,「兩根手指。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用刀尖虛虛點了點空氣。
所長靠在皮椅里報價:「A.級商品,單根手指二十五萬信用點,兩根五十萬。」
蝴蝶刀「咔」地一聲乾脆利落地收回鞘中。蠍首沒有任何猶豫,龍飛鳳舞地簽好一張支票,推到修爾面前:「現在可以動手了?」
修爾看都沒看那張支票,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再加五萬精神損失費。」
他慢條斯理地補充,「孩子還小,嚇著了,影響身心發育,這損失……得補。」
蠍首嘴角抽了抽,又簽了張支票。抬頭看見修爾似笑非笑的表情,辦公室陷入詭異的寂靜。
「操。」蠍首笑出聲,把支票簿摔在茶几上,「你耍我?」
「你來晚了。」修爾調轉平板屏幕,上面顯示著林木生的檔案狀態,「A-118,林木生,已租售。承租方:方止衍。」
「方止衍給了多少?我出雙倍。」
「交易已完成。」修爾輕敲桌面,「規則就是規則。」
蠍首站起身,幾步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掀開窗簾一角。透過玻璃,正好能看見食堂里林木生埋頭吃飯的背影,而小啞巴完全被阿燼的身形遮擋。
「他殺了我兄弟。」蠍首的聲音很輕,「刀疤是個好用的孩子。」
修爾目光平靜地迎上蠍首,「刀疤先是收容所的商品,然後才是黑蠍幫的人。」
蠍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緊。兩個月前他剛上位根基不穩時都沒這麼憋屈,但在收容所的地盤,沒人能破壞修爾定下的規則。
蠍首的目光掃過阿燼後背,認出這個曾為黑蠍幫做過事的少年:「那個高個子在我這兒接過兩次活。身手不錯,夠狠。」
修爾端起桌上的清水,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現在是午餐時間。按照流程,要見商品需要提前預約申請。」
蝴蝶刀再次「唰」地彈出,冰刀尖帶著破空聲深扎進書桌。
「就現在見。或者……我一會兒去食堂跟小朋友們『共進午餐』,順便認識認識新朋友?」
修爾的綠眼睛微微眯起,他按下通訊器,電子音傳遍整個收容所。
廣播刺啦作響時,林木生正咀嚼著最後一口土豆泥:「A-118,立即到所長辦公室。」
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林木生推門進去,新任蠍首倚在沙發上,一把蝴蝶刀在蠍首指間安靜地翻飛著。
「他想花五十萬買你兩根手指。」修爾的聲音帶著玩味,指了指沙發上的蠍首,「你覺得這買賣划算嗎?」
刀疤的命值四十萬,眼前這人卻為兩根手指出價五十萬?郁厭的情報在林木生腦中閃回。
新蠍首剛上位,根基未穩,刀疤是蠍首剷除異己、鞏固地位的得力幹將,所謂的「乾弟弟」,不過是一種拉攏人心的手段。
「刀疤活著的時候,」林木生直視蠍首的眼睛,「你連四十萬自由契稅都不肯出。」
蠍首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尾,這個反應驗證了林木生的猜測。
林木生繼續道:「現在人死了,你反而加價十萬要買我的手指。」
他歪了歪頭,「是因為你和刀疤真的『哥倆好』,情深義重?還是因為你要演給幫里的兄弟們看?死了個得力幹將,新上位的蠍首卻連屁都不放一個,以後誰還肯替你賣命?」
「但是刀疤的死因是強.奸未遂被反殺爆頭,這種死法說出去都嫌丟人。」
林木生盯著蠍首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要是為了這種事大動干戈,跑到收容所來剁一個小孩的手指……」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那荒謬感在空氣中發酵,「道上只會笑話你——新蠍首,只會欺負個小孩,威信掃地。」
蠍首身體前傾,陰影籠罩著林木生,手中的蝴蝶刀不再翻飛,只是用刀尖輕輕點著自己的膝蓋:「那你說該怎麼處理?」
「消息今早才傳開,知道的人不多,不如換個說法。」林木生向前半步,聲音很穩,「對外宣布刀疤壞了黑蠍幫『不碰幼童』的規矩,你大義滅親。威信有了,規矩立了,還省下五十萬,刀疤也死得其所。」
辦公室陷入沉寂,修爾唇角微揚。
幾秒鐘沉默後。
「刀疤……」蠍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上一絲輕鬆,「確實壞了規矩。」他手腕一翻,蝴蝶刀「咔」地一聲收回鞘中。
「這事到此為止。」蠍首站起身,經過林木生身邊時俯身,「黑蠍幫隨時歡迎聰明人。」他的手拍在林木生肩上,力道不輕不重。
所長辦公室的門重新合攏。林木生站在原地,後知後覺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幹得不錯。」修爾輕叩桌面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修爾目光落在林木生身上,帶著一種評估商品升值潛力的滿意,「下個月起,你的月付總額漲到三千信用點。」
林木生點了點頭,這個漲幅在意料之中。
他早就見過太多類似案例。B級的女生學會偽造證件後,月付直接狂飆到一萬;D級的小胖子因為成功偷渡到上城區兩次,月付從五百跳到五千。
去往上城區的通行證分灰、藍、綠、紅四色,代表著不同的權限和獲取難度。對於下城區的人來說,窮盡一生也難獲得一張合法的證件。偷渡者一旦被抓住,等待他們的就是「死立執」。
修爾從不收利息,但會調整還款節奏。總金額不變,只是壓縮時限。這是他的風險控制,也是能力測試。
隨著林木生年齡增長,修爾定下的數字會像永遠追在身後的餓狼,逼著他跑得越來越快,跳得越來越高。而那些曾經覺得骯髒的掙錢方式,正在成為不得不考慮的選擇。
林木生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走進走廊。
陰影里,郁厭倚牆而立:「談成了?」
「嗯。」林木生應了一聲,「月付漲到三千。」
郁厭短促地笑了一聲:「歡迎加入漲價俱樂部。」
他的目光越過林木生肩膀,掃向操場方向,「不過,那小子今天有點怪。」
林木生順著郁厭視線看過去。
是小啞巴。
小啞巴獨自站在樹蔭下,平時總是低垂的頭此刻昂起,黑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外,右手攥著擦得鋥亮的鋼管,散發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兇狠氣息。
林木生眯起眼睛,強烈的不安和疑惑攫住了他。他邁開腳步,徑直朝小啞巴走去。
小啞巴聽見腳步聲立刻變回那副乖巧模樣,仿佛剛才那個瞬間只是光線扭曲造成的幻影,或是林木生自己緊繃神經下的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