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眼神一凜,一把捂住江上游的嘴,另一隻手死死按在他的後腦勺上,強迫他低下頭,將整個身體蜷縮得更緊。
「別出聲,別動,呼吸放輕。」他貼在江上游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江上游的睫毛在顫.抖,呼吸噴在林木生掌心,溫熱又急促。他在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害怕。
腳步聲在爛尾樓空曠的框架結構里迴蕩。
那幾個混混罵罵咧咧地搜索著,手電筒的光柱在斷壁殘垣間胡亂掃射,好幾次都險險地從兩人藏身的角落邊緣掠過,碎石被踢動的聲音近在咫尺。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腳步聲和叫罵聲漸漸遠去,手電筒的光柱消失在另一個方向的黑暗裡。
林木生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鬆開了捂住江上游嘴巴的手。
江上游立刻像溺水獲救的人,大口喘息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你……」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麼幫我?」
林木生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不想明天看到新聞說江氏獨子慘死下城區,然後全城戒嚴害我偷麵包都困難。」
江上游的臉色更難看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為什麼來下城區?」林木生打斷他,黑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地盯著江上游,「別告訴我你是來體驗生活的。」
江上游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悶悶地、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委屈說道:「……音樂會。上周的私人音樂會你沒來。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你連那種邀請都拒絕……」
林木生看著江上游這樣子,心裡那股火氣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他一把拽起江上游手腕:「行啊,小少爺。既然來了,那就走吧,帶你體驗真正的『貧困生活』。」
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小巷,江上游開始還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水坑,但很快就放棄了,他的褲腳早就髒得不成樣子。
林木生拉著他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家亮著昏黃燈光的小麵館前。
林木生推開門,熱氣混著牛肉湯的香氣撲面而來。店裡零星坐著幾個下城區的工人,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吸溜著麵條,沒有人抬頭看兩人。
江上游站在門口,猶豫地盯著油膩的地板和斑駁的牆面,像是踏進了一個異世界。這與他認知中任何「餐廳」的概念都相去甚遠。
「進來。」林木生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回身扯了江上游胳膊一把,「還是你想站在外面當活靶子,等剛才那群人找回來?」
江上游抿著嘴,終於跨過門檻。
「喲,小木頭,這誰啊?」櫃檯後正在看報紙的獨眼老闆眯起眼,目光在江上游身上掃了一圈,「出息了啊,出去一趟,偷了個少爺回來?」
「路邊撿的。」林木生熟門熟路地挑了角落的一張桌子,按著江上游的肩膀,不容拒絕地把他按著坐下。
「兩碗牛肉麵,大份的,不加香菜,我的那份要爆辣,多加肉!」 林木生朝獨眼老闆喊完,指了指還處於神情恍惚的江上游,補充道,「他給錢。」
江上游注意到桌上的油漬和劃痕,指腹不小心蹭到一層經年累月積攢的油垢,又猛地縮回。
「擦擦。」林木生抽出張紙扔過去,「別擺出那種天塌了的表情。死不了人。」
江上游接過紙,低頭用力擦著桌面,動作大得像是要擦掉整個下城區。
他像個誤入原始部落的人類學家,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四周——
掉漆的牆面貼滿泛黃的菜單,桌角用撲克牌墊著,隔壁桌一個滿臉胡茬的工人正把紅得發亮的辣椒油「嘩啦」倒進麵湯里,用筷子攪得通紅一片。
林木生幾乎能猜到他腦子裡在想什麼:「這種地方做出來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林木生托著腮看江上游,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在生日宴上趾高氣昂、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小少爺,現在像個被丟進狼窩的兔子,連耳朵都恨不得縮起來。
面端上來時,江上游盯著碗裡漂浮的油花和蔥花,遲遲不動筷。
林木生毫不在意地拿起筷子,在桌沿「篤篤」敲了兩下對齊,然後埋頭就大口「呼嚕嚕」地吃起來。
「怕下毒?」他故意吃得更大聲,含糊不清地問,嘴角還沾著一點紅油。
江上游瞪了林木生一眼,挑起一根麵條,極其斯文地,小小咬了一口,隨即眼睛微微睜大。接下來這位江氏小少爺以驚人的速度消滅了整碗面,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提醒你一句,」林木生用筷子尾輕輕點了點江上游的碗沿,「別忘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江上游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林木生突然冒出一句:「你剛才說話的樣子,還有那眼神……特別像我父親談生意的時候。」
「那真是侮辱。」林木生哼了一聲,又夾起一筷子麵條塞進嘴裡。
外面一輛黑色轎車急剎在麵館門口,幾個穿黑西裝的壯漢衝進來,看到江上游的瞬間明顯鬆了口氣。
「少爺!」為首的男人大步衝過來,聲音急切而後怕,「您沒事吧?」
江上游站起來,沒有立刻走向保鏢,而是轉過身,看向依舊坐在凳子上、慢條斯理吃著最後幾根麵條的林木生:「不跟我一起走?」
「這是我的家。」林木生咧嘴一笑,「雖然在你眼裡它可能是個垃圾場。」
江上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跟著保鏢走向門口。就在他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林木生清晰地聽到江上游背對著自己含糊地說了句:「謝謝。」
林木生低頭繼續扒拉著碗裡那點麵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離開麵館時,夜風吹得林木生直打寒顫,他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這才發現自己的衛衣還套在江上游身上。
「嘖,虧大了。」 林木生低聲嘀咕了一句,把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插.進褲袋裡,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