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會為你感到驕傲的，終於學會討價還價了，有進步。」林木生從善如流地鬆開鉗制，順手撈起散落的鈔票對著燈光看水印。
門上傳來兩聲克制的敲門聲。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少爺，該準備切蛋糕了，司儀先生已經在調試話筒了。」
這意味著兩人最多還剩幾分鐘獨處時間。
在眾目睽睽的宴會上，任何私下交易都會變成公開表演，而上流社會的規則要求所有服務必須包裝成友誼的饋贈或自願的饋贈。
「下次想被勒索記得還找我。」林木生伸手，動作不算溫柔地撫平江上游剛才掙扎時弄歪的領結，「不客氣，免費售後調整。」
江上游的睫毛顫動，嘴角繃緊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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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流。」他壓低聲音罵道，身體卻配合地抬起了下巴，讓林木生能更方便地整理領口，「你以為我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做夢！」
休息室的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走廊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一前一後。
江上游整了整西裝前襟，林木生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逐漸融入宴會廳的暖光中。
當江上游踏上樓梯中.央的平台時，燈光將他鍍成金色。
他拿起司儀遞來的話筒，聲音清亮，致辭優雅得體，感謝父親的養育，感謝賓客的蒞臨，感謝各種精心安排的環節，活脫脫一個訓練有素的小政治家。
林木生停在角落旁觀這場表演，心想上城區的人連虛偽都這麼專業。
「玩得開心？」方止衍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遞來一杯果汁。
「還行。」林木生接過杯子，「他比我想的蠢。」
方止衍輕笑一聲，「江家這一代就他一個兒子，金尊玉貴地寵壞了。但別小看他。被寵壞的孩子往往更懂得利用自己的特權，也更記仇。」
這時，江上游在眾人的注視和掌聲中象徵性地切下第一塊蛋糕。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的林木生身上，揚起下巴，像是在挑釁。
侍者開始將切好的蛋糕分發給賓客。當輪到林木生所在的這桌時，江上游親自端著一塊蛋糕走了過來，停在他的面前。
林木生拿起叉子，當著江上游的面把蛋糕戳得稀爛：「別人給的食物，要先攪碎了看有沒有下毒。」
江上游的表情精彩極了。
林木生無視他的臉色，挖起一勺面目全非的蛋糕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好吃嗎？」江上游看著林木生，眼神裡帶著期待。
「太甜了。」林木生皺著眉，實話實說，「像在吃糖精，齁嗓子。」
「你知道這一小塊值多少錢嗎？！」江上游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錢又不能改變味道。」林木生又挖了一勺塞進嘴裡，感受著那黏膩的口感。
「不過……」 他勉強咽下去，「還行吧，能填肚子。」
江上游盯著林木生看了一會兒，臉上表情變幻莫測。
他搶過林木生手裡的叉子，在林木生和周圍人錯愕的目光中，自己挖了一.大勺那團被攪爛的蛋糕，塞進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
「明明很好吃！」江上游咽下去，大聲宣布，捍衛尊嚴。
林木生聳聳肩，懶得和人爭辯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
「無聊。」他放下叉子，轉身往通往露台的玻璃門走去，「我去透透氣。」
露台寬敞，夜風帶著涼意。
從這裡能俯瞰整個上城區的燈火，像片人造的星河。下城區沉沒在陰影里，輪廓模糊不清。
「下周我家有場私人音樂會。」江上游的聲音帶著點不自然的僵硬，從林木生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張請柬，硬邦邦地遞到林木生面前。
「你……如果想來的話。」 他別開臉，看向遠處的燈火，仿佛那請柬是自動飛過來的。
林木生沒接，只是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江上游彆扭的表情：「為什麼邀請我？」
「因為……」江上游被這個問題噎住了，惱羞成怒地抬高音量，試圖用憤怒掩蓋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因為我要讓你見識下真正的藝術！土包子！省得你天天就知道吃！」
林木生盯著江上游看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糖——是前天麵館獨眼老闆給的。
「生日禮物。」他隨手往江上遊方向一拋。
江上游手忙腳亂地接住，看清是什麼後整張漂亮的臉蛋都皺了起來，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嫌棄：「……你就送我這個？」
「不想要就還我。」林木生作勢要去搶。
「誰說我不要！」江上游猛地攥緊拳頭把糖藏到身後。
林木生挑眉湊近，近到能聞到江上游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的目光直直地看進江上游有些慌亂的丹鳳眼裡：「你其實……很想跟我做朋友吧？」
「胡說什麼！」江上游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彈開，後背撞上欄杆，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誰要跟你這種粗魯、下等、沒教養的人做朋友！」
話音未落，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管弦樂隊奏響終曲，賓客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告辭。
江上游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轉身就往主廳跑：「我、我得去送客！」
黑色轎車駛離翡翠莊園時，林木生已經困得東倒西歪，腦袋像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
方止衍伸出手，輕輕扶正他歪到一邊的腦袋，讓林木生靠在他手臂上。
「明天，」方止衍突然開口，「你有什麼安排？」
林木生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睡眼惺忪：「什麼？」
「明天。」方止衍重複，「11月18日。」
林木生的心跳漏了一拍。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方止衍知道了？他從檔案里查到的？
「……沒什麼特別的。」林木生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破敗的街景，「收容所日常。吃飯，訓練，睡覺。」
方止衍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許久，就在林木生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方止衍再次開口：「江家的孩子可以成為很好的盟友，也可以成為最危險的敵人。關鍵在於你如何引導。」
林木生抬起頭，看向他籠罩在陰影里的側臉：「所以我該怎麼做？」
「做你自己。」方止衍看向窗外流動的河面，「那已經足夠讓他著迷了。」
車門在下城區收容所的鐵門前打開，冷風猛地灌了進來。林木生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宿舍樓。
推開宿舍門時發出聲響，阿燼從床上坐起來。
「回來得挺晚。」阿燼聲音裡帶著睡意，沒多問什麼。
林木生沉默地脫掉那身束縛的西裝，蜷縮進被子裡，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
幾秒鐘後，一條結實的手臂橫過來，搭在了林木生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睡吧。」阿燼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
林木生睜著眼睛，在濃稠的黑暗裡盯著牆壁上那道裂縫發呆。
再過一小時，就是11月18日。
林木生的生日。
這件事他沒告訴過任何人。阿燼不知道，郁厭不知道，方止衍大概是從檔案里查到的。小啞巴？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林木生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枕頭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和今天，和昨天，和過去的每一天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