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過篩子橋,雙層結構的虹橋在暮色中燈火通明。上層是專屬車道,下層則擠滿了緩慢蠕動的貨車和勞工。
林木生正把鼻尖緊緊貼在車窗上望向外面,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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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只壁虎。」方止衍頭也不抬地翻著文件。
林木生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坐直身體,伸手煩躁地扯了扯領結,這玩意兒勒得他脖子發癢。
小西裝是方止衍讓人專門定做的,料子挺括,但穿在林木生身上依舊有種違和感,每一個動作都感覺被束縛。
「到了那邊別亂跑。」方止衍合上文件,灰眸掃向林木生,「江家不是善茬,多看,少說。」
「知道了。」林木生悶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袖扣,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玩意兒能不能悄悄拆下來賣掉?
想到帳本上即將新增的四十萬「刀疤」賠償款,他又開始琢磨起怎麼從宴會上搞點外快。偷竊?太容易被無處不在的監控和敏銳的侍者發現。
焦躁在林木生心底滋生。
翡翠莊園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
車子駛入,眼前豁然開朗。
林木生一下車,冷風灌進衣領,踩上紅毯時有種踩進異世界的錯覺。
宴會廳的金色大門被推開,聲浪潮水般湧來。觥籌交錯,珠光寶氣,衣香鬢影。
這哪是生日宴?分明是場赤.裸裸的炫富表演。
主廳被改造成了遊樂園。不是那種簡陋的充氣城堡,而是上流社會專屬的遊樂場。
甜品區堆疊成童話城堡的模樣;微型馬戲團的雜技演員在空中翻飛;甚至還有一台巨大的旋轉木馬,每一匹馬都鑲嵌著寶石。
林木生的第一反應是:這群人真他.媽的閒,有這錢能買多少麵包?
方止衍輕輕按了下他的肩膀:「別惹事。」
林木生點頭,目光掃過人群。
樂隊在角落演奏著悠揚但無聊的曲子。侍者們穿著筆挺的制服穿梭在賓客之間,銀質餐盤裡盛著林木生叫不出名字的食物。
很快,他鎖定了目標。
江上游被一群同齡孩子簇擁在中.央,表情既不耐煩又不得不維持體面。他今天穿得亮晶晶的,像個移動的珠寶展示櫃,渾身寫滿「快看我」。
「聖誕樹換皮膚了。」林木生小聲嘀咕了一句,不再看江上游,目標明確地徑直走向餐檯。
他無視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專挑那些造型最浮誇看起來最貴的甜點下手。
金箔包裹的巧克力球?拿!
做成玫瑰花瓣形狀的粉色慕斯?拿!
林木生的盤子很快堆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甜品山。
「我還以為你不敢來。」江上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刻意的傲慢。
林木生正小心翼翼地往盤子的「山頂」添加一顆裹著糖霜的樹莓:「聽說有免費食物,還是管飽的那種,我爬也要爬來。」
江上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挑剔地打量林木生的著裝,從他略顯凌亂的領結到他手裡那座甜品山。
「你就不能有點骨氣?像個乞丐一樣。」
「骨氣能當飯吃?」林木生往嘴裡塞了顆松露巧克力,「你們上城區人真奇怪,餓著肚子談骨氣。」
接下來,江上游像個幽靈一直跟在林木生後面,看著他毫無章法地進食,時不時發出嫌棄的「嘖嘖」聲。
「那是鵝肝醬,要配烤得酥脆的麵包片吃,你這樣直接挖一勺太粗魯了!」
「香檳杯不能用手掌碰杯身!要捏杯腳!熱量會影響口感!」
「松露要現削薄片……」
「那是裝飾用的糖花雕塑!不能吃!」
江上游終於忍無可忍,在林木生伸手去掰那座巧克力城堡頂端的糖花塔尖時,嫌棄地拍開了他的手。
「在我眼裡,能進嘴的都是食物。」林木生當著他的面掰下糖花塔尖,塞進嘴裡,「咔嚓」一聲咬碎,「唔,像嚼蠟。」
江上游白皙的臉頰迅速漲紅:「粗俗!下等!」
他幾乎要尖叫起來,壓低聲音,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在我的宴會上,就得守我的規矩。」
「你的宴會?」林木生舔掉嘴角的糖渣,「你父親出的錢,你母親挑的場地,管家安排的流程,你除了站著當吉祥物還幹什麼了?」
「我沒有——」江上游的聲音卡住,他的表情短暫地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傲慢覆蓋,「——你懂什麼?下城區的野孩子!」
林木生沒太在意他那瞬間的異樣,自顧自地又叉了塊淋著蜂蜜的奇異果塞進嘴裡。
「禮物。」江上游重新挺直腰板,像只驕傲的小公雞,朝林木生伸出手,掌心朝上,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
「別告訴我你空著手來的。」 他揚起下巴,等著看林木生出醜,「連最基本的禮儀都不懂嗎?果然是……」
林木生咽下水果:「猜對了。」 他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沒帶。」
空氣凝固了三秒。
江上游的表情瞬間陰沉,正要發作,一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上游。」
江鄰不知何時站在兩人身後,他眼神嚴厲地掃了江上游一眼。
江上游立刻閉上嘴,規規矩矩地站直,變臉速度快得讓林木生忍不住想鼓掌。
江鄰的目光在林木生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個商業化的微笑:「上游,帶小客人去逛逛。好好招待。」
江上游的表情像生吞了只蟑螂,但還是僵硬地點頭:「是,父親。」
林木生慢悠悠地跟上江上游,故意落後半步,欣賞他不得不停下來等自己的窘迫。
「能不能快點?」江上游催促。
「腿短。」林木生理直氣壯。
「你!」 江上游氣結,卻又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只能憋著氣,拽著他穿過人群。
江上游顯然把這當成了報復,每經過一桌客人就高聲介紹:「這位是方叔叔家的小朋友,從下城區來的。」尾音總是微妙地上揚。
在通往偏廳的轉角處,一個身影吸引了林木生的注意。
一個金髮男孩獨自站在浮雕柱旁。他看起來比江上游高一些,身形瘦削,藍眼睛像凍住的湖水,黑色禮服沒有任何裝飾,低調得近乎寒酸。
「那是雷奧。」江上游順著林木生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他家做軍工的,無聊得要死,整天板著臉像個小老頭。」
兩人經過走廊時,一扇虛掩的門後傳來曖昧的動靜。
林木生腳步一頓,好奇心戰勝了方止衍的警告,他輕輕推開一點門縫。
……
林木生站在原地,津津有味地圍觀。
「別看!」江上游的臉紅得滴血,他猛地把林木生從門邊拽開,拉著他幾乎是狂奔著沖向二樓,直到躲進一間掛著「私人休息室」牌子的房間,反手鎖上門,才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耳尖燙熱。
「他們……經常這樣。」他喘著氣,聲音羞憤,「在……在沒人的地方……」
林木生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江上游:「上流社會也偷.情?我還以為你們只會在金床上搞。」
「閉嘴!」江上游惱羞成怒地低吼,像只炸毛的貓。
林木生閉嘴,環視周圍。
房間牆上掛滿江上游從嬰兒時期到現在的巨幅肖像,床頭擺著他和父親的合影,照片裡的小少爺笑得乖巧又拘謹。
玻璃櫃裡陳列著歷年生日禮物,每一件都貼著日期標籤。林木生湊近看標籤上的小字,發現落款全是「父親贈」。
他的目光掃過整面照片牆,又看了看那個裝滿「父親贈」禮物的柜子,最後落回床頭那張只有父子倆的合影上。一個念頭閃過。
「你母親也死了嗎?」林木生直接問道。
「試管。優質卵子三十萬一顆。父親說加上基因篩選、代孕服務、後續的優化協議……總價大概一百五十萬?」
江上游滿不在乎地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遙控器。按下按鈕,投影幕布降下,開始播放主廳的實時監控。
「看。」江上游指著屏幕,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試圖用信息淹沒剛才那個令他不適的問題。
「那個穿寶藍色露背裙的,她父親上個月剛破產,現在拼命巴結我家想拉投資。」
「那個禿頭戴金絲眼鏡的,表面上誇我聰明有乃父之風,背地裡跟別人說我被寵壞了難成大器。」
「還有那個穿粉色蓬蓬裙的小丫頭,她母親想把她塞給我當未來聯姻對象,煩死了……」
「你每天就研究這個?」林木生打斷江上游的喋喋不休,「所以你父親花錢想造個完美繼承人,結果造出個愛偷.窺的小變.態?」
「這叫社交分析!」江上游瞪林木生。
「方止衍為什麼選你?就因為你這種粗魯無禮、連基本教養都沒有的樣子嗎?」 江上游把矛頭轉向林木生,試圖找回場子。
「不知道。」林木生聳聳肩,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果盤裡一顆青提丟進嘴裡,「可能因為我長得好看?」
江上游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到跌進沙發:「操,你真不要臉!」
人高興的時候,防線鬆懈,警惕性會降低,錢包也會變松——這是郁厭教林木生的歪理。
林木生盯著江上游雪白的後頸看了兩秒,福至心靈,指尖果斷按上江上游的肩膀。
江上游像被烙鐵燙到一樣彈起來,他扭頭瞪林木生:「你幹什麼?!」
「專業按.摩服務。」林木生揪住江上游衣領把他按回沙發,膝蓋抵住他後腰防止逃跑。
「什麼亂七八糟的——」江上游的抗議聲被林木生一記肘壓打斷。
江上游奮力拍打沙發麵,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放手!你這野蠻人!下等人!我要叫人了!」
他的咒罵在林木生的揉.捏捶打下轉為斷斷續續的抽氣。
「肌肉僵硬。」林木生信口胡謅,手指沿著江上游脊椎往下壓,「長期伏案導致的脊柱變形。」
林木生模仿著洗衣房大媽摔打被單的節奏,手掌在他背上胡亂拍打。
江上游的悶哼聲逐漸變調,最終變成一聲嗚咽。
一通毫無技術含量、純屬發泄式的按.摩後,林木生趁江上游倒吸冷氣、渾身發軟時,五指張開懸在他眼前:「給錢。」
在下城區,澡堂子門口的老瞎子按.摩一次收五塊錢,但考慮到上城區的物價水平和自己剛才那番賣力的表演,林木生估摸著怎麼也得五十塊。
他只比了個「五」的手勢,數字的含義模稜兩可,是五塊?五十?全留給這位小少爺足夠的想像空間。
這叫敲詐的藝術:讓對方自己定價,結果往往能超出預期。
「強盜……」江上游趴在沙發上,喘著氣。這個指控聽起來更像認輸。
他掙扎著坐起身,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帶著羞辱的意味,「啪」地一聲甩到林木生攤開的手心裡。力道之大,讓林木生的掌心微微發麻。
這是上等人特有的付款方式,施捨里總要摻雜點疼痛才夠滋味。
林木生低頭看向手心。
面額五百。
他盯著那個數字,愣住了。
五百塊!這相當於自己洗五百件衣服的收入。
而他原本的心理預期,僅僅是費盡口舌讓江上游接受五十塊的價格。
林木生第一次模模糊糊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上城區的物價單位和他認知中的「錢」,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
江上游誤解了林木生的沉默,以為這是在嫌少。
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咬咬牙,又飛快地抽出一張同樣面額的鈔票,狠狠拍在林木生手上。
「一千!不准再漲價了!你這貪.婪的……」
這個瞬間,江上游在林木生眼裡變得前所未有的順眼。
他依然傲慢得令人火大,但他拍鈔票時那副咬牙切齒又不得不掏錢的憋屈模樣,實在讓人心癢難耐。
林木生有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興奮。
「我要告訴方止衍你敲詐我……」江上游揉著酸痛的肩膀,惡狠狠地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