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圍牆並不高,有些地方已經坍塌,只用鐵絲網潦草地修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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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它只需要三秒助跑,一個蹬踏,一次借力。但逃跑的人卻很少,因為出去往往不如留下。
普通孤兒跑了是沒人管的,監管者們不會浪費力氣抓不值錢的商品。如果是優質品,那麼很快就會有專門的人把你抓回來,等待你的將是更嚴厲的懲罰和看管。
收容所至少能提供一頓稀粥、一張床鋪,以及相對固定的生存規則,殘酷但可預知。
而外面?
外面比這裡髒一百倍,更混亂,也更自由,自由得能讓你花樣死八百回。
沒有監管者盯著你洗澡,沒有大孩子半夜掀你的被子,那裡只有更殘忍的規則,和更赤.裸的欲.望。
收容所里的殘酷,不過是下城區的開胃小菜。
阿燼不同。
他從小在黑市混,熟悉下城區的每一條暗巷,每一家賭場。深知下城區人人都是賭徒,活著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為什麼帶我出來?」林木生問。
「不然等你八十歲?」阿燼在圍牆陰影下繫緊靴帶,「去看看外面。省得你哪天自己不知死活地溜出去,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阿燼單手一撐,人已輕飄飄蹲在牆頭,動作輕盈得像只黑豹。
他蹲在牆頭向林木生伸手,林木生抓住他手腕的瞬間被一股大力拎了上去。
下城區的夜景在眼前鋪開。
目之所及,建築破舊,牆面斑駁,街道狹窄而曲折。路面坑窪處積著污水,倒映著霓虹燈的五彩光芒。
街道兩旁擺滿了小攤,賣烤紅薯的老頭吆喝著,修鞋匠埋頭敲打,補鍋匠的火爐映紅了他的臉。吆喝聲此起彼伏。
賣烤串的男人一邊翻動肉串一邊和女人調.情;幫派馬仔蹲在街角分食關東煮;更遠處,一群孩子追著皮球跑過。
「一會兒別東張西望,像沒見過世面的雛兒。」阿燼的聲音在林木生耳邊響起,帶著警告,「容易被當肥羊。」
林木生點點頭。
這次出行,兩人都特地穿上了收容所的制服,這身皮是他們在下城區亂竄時的護身符。
自從修爾接手收容所,這套制服就鍍上了一層無形的「索賠金」光環。
在修爾眼裡,收容所里的人都是他名下「會喘氣的固定資產」。
敢動他的資產?行啊,按市場價賠。
手指頭多少錢,胳膊多少錢,命多少錢,價目表寫得清清楚楚。
這導致收容所的人在其他勢力眼裡不再是隨意欺凌的耗子,而是碰一下就可能賠掉褲衩的「移動索賠單」。
為什麼沒人賴帳?或者乾脆悄悄處理掉目擊者,死無對證?
因為上一個這麼幹的蠢貨,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那會兒修爾剛接手收容所,規矩還沒立住。
在其他人眼裡修爾就是個野種,親媽是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妓.女,生他時大出血蹬了腿,親爹不知道是哪個嫖.客褲襠里漏的種。
他打娘胎出來就被扔進了收容所這口大染缸,後來在上下城區「蜜月期」去上面鍍了層金皮,剛趁著跨年夜戰爭的混亂爬上來。
在那些老牌地頭蛇眼裡,他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下.賤種」,好欺負得很。
有個不開眼的幫派,大概是覺得新官上任好欺負,弄死了一個收容所的人,屍體扔進了化糞池想毀屍滅跡。
結果修爾親自帶著他那群裝備精良的私人安全顧問,黑壓壓一片,直接降臨在那個幫派的老巢。
沒廢話,沒談判。當著眾人的面,把涉事的小頭目和動手的馬仔做成了人彘。
手腳剁得整整齊齊,舌頭拔了,就剩個軀幹和腦袋,破麻袋一樣吊在篩子橋入口,脖子上掛著價目表:「損壞固定資產,按價賠償,逾期未付,利息:命。」
那個小幫派的老大也被請去「喝茶」了,據說出來時精神徹底崩潰,名下所有產業一.夜之間全改姓了修爾。
自那以後,沒人再敢輕易觸碰修爾的資產。
更別提如今的修爾早已今非昔比。
在跨年夜戰爭那場血腥的拉鋸戰中,原本盤踞上城區的五.大財閥之一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沒人確切知道修爾用了什麼手段——是提供了關鍵情報?是趁亂攫取了核心資源?還是進行了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易?
總之,當戰爭的硝煙散去,修爾愣是踩著屍山血海,取代了那個沒落的龐然大物,成了上城區財閥里唯一一個帶著下城區泥巴味的「爺」。
這導致修爾在兩邊都不討好。
在上城區那些自詡高貴的世家眼裡,修爾始終是個「鍍了金的蛆蟲」,一個玷污了他們圈子的污點,背地裡叫他「化糞池裡爬出來的暴發戶」。
而在下城區,他被視為「沾滿同胞血的叛徒」、「踩著兄弟屍骨往上爬的雜種」。畢竟一個下城區的孤兒,憑什麼能在戰爭後搖身一變成為上城區的頂級權貴?
大部分人都堅信,他必定是在戰爭期間向上城區出賣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背叛下城區利益的事情,才換來了這頂王冠。
但恨歸恨,沒人敢明著動他。
修爾能在短時間內躋身五.大財閥並站穩腳跟,本身就證明了他的手腕和能力絕非等閒。
上城區的利益網盤根錯節,他早已是其中無法輕易剝離的一環;而在下城區,他的眼線也遍布各處。
兩邊都排斥他,卻又都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他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得彎下腰和他打交道。
不過對收容所的人來說,這相對安全有個前提:對方付不起,或者覺得付不起那個天價。
要是真遇上個錢多到能撒著玩的主,修爾大概會笑眯眯地收錢,然後麻利地把固定資產打包送貨上門。
這也是阿燼警惕方止衍的原因之一。
那傢伙跟修爾是多年好友,交往甚密。能和修爾這種「人彘藝術家」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能是什麼好鳥?
現在阿燼拽著林木生的胳膊,縱身跳下圍牆,落地時激起一小片塵土。
他鬆開手,「跟緊我,一步也別落下。」
兩人匯入熙攘的人群。穿工裝的男女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醉漢扶著電線桿嘔吐;雞鴨在霓虹燈下招攬生意。
巷子口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用石子在地上畫格子玩。他們比林木生還要瘦小,肋骨可見。
「他們在等活兒。」阿燼解釋,「要麼偷東西,要麼當誘餌,最差也能賣器官。」
這時,林木生的衣角突然被人拽住。
一個小女孩仰頭看著他,髒兮兮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哥哥,買支花吧?很便宜的……」
她手裡的「花」是用廢報紙折的,染了顏料,已經褪色了。
林木生還沒來得及開口,阿燼就一把拍開她的手:「滾。」
小女孩被拍得踉蹌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撇了撇嘴,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撲向下一個看起來可能心軟的路人。
兩人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子,地面濕滑黏膩,時不時會踩到成分震撼的液體。
角落裡蜷縮著幾個骨瘦如柴的流浪漢,其中一人的手臂已經潰爛,散發著腐臭味。
「癮君子。」阿燼冷聲道,「離遠點,他們發起瘋來什麼都干。」
他拉著林木生,貼著另一側的牆壁快速通過。
轉過一個街角,主街的喧鬧聲漸漸被拋在身後,這裡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路燈壞了大半,牆壁上貼著通緝令和三頭犬招人的告示,陰影里蹲著幾個黑影,菸頭的紅光忽明忽滅。
阿燼的腳步沒亂,但肌肉繃緊了,右手下意識地靠近後腰——那裡別著一把刀。
「阿燼哥。」陰影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崽出來見世面?」聲音的主人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阿燼「嗯」了一聲,腳步絲毫不停。
那人低笑兩聲,沒再說話。但林木生能感覺到好幾道視線黏在背上,讓他後頸的汗毛豎起。
「別回頭。」阿燼壓低聲音,「走快點。當什麼都沒看見。」
直到走過那片地帶,匯入稍顯明亮的主街人流,阿燼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
「剛才那片是黑蠍幫的地盤邊緣。」阿燼低聲道,「別碰任何東西,別好奇任何角落,別看任何人。在這裡,對視就是挑釁,是開戰的信號。」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群穿著統一黑色皮衣、腰間鼓鼓囊囊的人,「看到那個蠍子紋身沒?幫派的人。惹一個來一群,不死不休。」
林木生默默點頭,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但臉上竭力維持著「死人臉」,不讓一絲怯懦泄露出來。恐懼會引來禿鷲。
阿燼在某個岔路口停下。
「看那個。」他指了指路口玻璃窗後掛著「優質血源」的招牌,「賣一次血夠吃好幾天,但多去兩次就會死。」
目光轉向左側幽深的小巷,巷口堆滿了散發著可疑酸腐味的垃圾袋,幾隻油光水滑的老鼠正大搖大擺地開派對。
阿燼指向黑暗深處:「記住這條路,直走到底,別管那些哼哼唧唧的動靜是快活還是快死了,左拐第二個門是『蛇頭』的診所,如果哪天……」
他沒說完,但林木生懂他的意思。
如果哪天阿燼涼透了,或者自己走投無路、渾身是血的時候,他得自己找到能救命的地方。
林木生並不喜歡阿燼說這種話,不是因為他會死或會走——
死亡在這裡是家常便飯,談論它就像討論明天會不會下雨一樣稀鬆平常,甚至更頻繁點。畢竟雨不一定每天都下,但死人天天都有。
而是因為阿燼總是如此理所當然地規劃著名分離,仿佛他們此刻的相依只是漫長黑夜裡一段隨時可以掐滅的插曲。
阿燼提前寫好了劇終後的逃生路線圖,還貼心地指給他看。
路過一家電器店時,櫥窗里的電視正在播放上城區的新聞。畫面里,某富豪的生日宴會上,五層蛋糕用金箔裝飾,賓客們舉著酒杯微笑。
「狗屎。」阿燼冷笑一聲,拽著林木生繼續往前走。
麵館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裡面人聲嘈雜。
獨眼老闆看見阿燼,無聲地端上兩碗牛肉麵。真正的牛肉,厚切,漂浮在油花上,香氣撲鼻。
「記住這家店,味道還行,老闆不坑人。」阿燼掰開一次性筷子,互相摩.擦掉木刺,「跑出來時至少知道哪能吃口熱乎的、不摻老鼠屎蟑螂尿的東西。」
林木生埋頭吃麵。麵湯燙得他舌尖發麻,厚實的牛肉嚼勁十足,濃郁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帶來奢侈的滿足感。他吃得狼吞虎咽,額頭冒汗。
阿燼看著林木生,嘴角上揚。
突然,街上傳來一陣騷動。
「幫派的人來了!」有人低聲警告。
兩個黑蠍幫成員拖著個血淋淋的男人走向暗巷,那人滿臉是血,一隻眼睛已經腫得睜不開。
路上的行人紛紛驚恐地低下頭,加快腳步,或者乾脆躲進旁邊的店鋪,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那是叛徒。」阿燼頭也不抬,繼續吃麵,「上周偷了幫派的一批白.粉,想自己賣。」
麵湯映出林木生的倒影:「他們會殺了他?」
「不會。」阿燼用筷子指向巷子深處,「他們會把他老婆孩子抓來,當著他面——」
林木生沒等阿燼說完就懂了,胃裡一陣翻騰。
走的時候,獨眼老頭偷偷塞給林木生一顆水果糖。
林木生攥著糖,心裡那股煩悶又涌了上來——為什麼總有人給他東西?他們到底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麼?
「別多想。」阿燼看出了他的疑慮,「有些人就是活膩了,或者腦子被門夾了,喜歡當好人。」
路上兩人經過一家名為「老張茶館」的鋪子,阿燼停下腳步。
「下城區不只有犯罪和暴力。」阿燼推開吱呀作響的門,「大部分人就只是活著,僅此而已。」
林木生環顧四周,茶館裡煙霧繚繞,像蒙了一層紗。
工人們圍著桌子打牌,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小山;一個駝背老嫗提著銅壺,佝僂著背給每桌添水;角落裡,一個滿臉疲憊的男人正教兒子寫作業,鉛筆頭短得幾乎握不住。
這就是最普通的下城區居民。
他們手上長滿老繭,臉上刻著皺紋,眼神疲憊但平靜。沒有幫派火併,沒有血腥暴力,只有日復一日的勞作和微不足道的消遣。
「活著有很多方式。」阿燼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眾生相,然後轉過身對林木生說,「走了。」
兩人又經過居民區,破舊的公寓樓積木樣堆疊在一起,陽台上晾曬的衣服在風中飄揚。有窗口傳來女人的罵聲和孩子的哭聲,樓下的老頭坐在搖椅上,悠閒地抽著煙。
回程的路上,瓢潑大雨兜頭澆下。
阿燼脫下外套罩在林木生頭上,自己淋著雨走在前面。
林木生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小啞巴:小啞巴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就像他現在看阿燼?
林木生默默記下走過的每一條路,每一處標誌。
外面比他想像的更大,更複雜,也更難以定義。
這就是下城區。
骯髒、殘酷,但詭異地生機勃勃。
在這裡,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