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客室的溫度降到冰點。
幾秒鐘窒息的死寂後,方止衍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重新恢復深潭般的平靜。他端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過去的事,自有公論。」方止衍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至於黑蠍幫的調整,不過是順應『效率優化』的原則。新首領更年輕,更有衝勁,也更懂得如何與上城區建立更可持續的合作關係。」
他灰眸中一片平靜的深海,「我無意與江氏為敵。江總如果願意,我們依然可以有很多合作的空間。畢竟五.大財閥,同氣連枝。」
方止衍拋出橄欖枝,劃下界限。他展示獠牙,也表明不願全面開戰的立場。
「合作?」江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跟一個剛砍掉我手臂的人談合作?你的『誠意』真是別具一格。」
方止衍微微頷首,坦然接受了這份諷刺:「誠意需要時間證明。至少新蠍首很期待能與江總建立更『健康』的關係。」
「呵。」江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靠回沙發,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煙霧再次繚繞起來。
他銳利的目光在方止衍臉上逡巡,尋找破綻。
江鄰吐.出一口煙圈,「方先生最近似乎對下城區格外關注?聽說前不久,還從所長手裡花高價租走了一個孩子?叫什麼……林木生?」
「江總消息果然靈通。方家一直在尋找有潛力的苗子,收容所是個不錯的來源。那個孩子有點意思。」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林木生歸類為無數「投資品」中的一個。
江鄰步步緊逼:「方家每年從下城區挑選、培養的苗子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但能讓方先生親自帶去『雲端』吃飯的可不多見。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回來可是念叨了好幾天。」
方止衍平靜回視:「帶那孩子去『雲端』不過是些必要的觀察。方家培養人,向來注重環境適應性。讓他感受一下上城區的規則,對他未來的成長或許有些幫助。那個孩子性子野了點,不懂規矩,衝撞了江少爺,我替他道個歉。」
「方先生客氣了。小孩子不懂事,衝撞幾句算不得什麼。只是……」 江鄰話鋒一轉,「我查過那個孩子的檔案。乾乾淨淨,一片空白。出生地、父母、來歷……什麼都沒有,就像被人一點不剩地擦掉了。」
他緊緊盯著方止衍的眼睛,「方先生的手段,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方止衍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下城區的孤兒檔案不全很正常,戰亂、遺棄、幫派火併……能活下來已是僥倖,誰會在意他們的來歷?」
他四兩撥千斤,將檔案的空白歸咎於下城區的混亂本質。
會客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兩大巨頭的目光在繚繞的煙霧中無聲交鋒,一個試圖深挖,一個嚴防死守。
良久,江鄰低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他靠在沙發里,姿態放鬆了些許:「方先生不必如此緊張,只是隨口一問。畢竟我江鄰行事,至少還知道『禍不及稚子』的底線。」
江鄰直刺方止衍:「不像有些人,連小孩都不放過。」
江鄰指的是老蠍首夫婦的孩子。
在那場由方止衍幕後主導、新蠍首執行的清洗中,那個孩子也隨著他的父母一起,永遠地消失。
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這是方止衍確保新秩序穩固的鐵血手段,不留一絲復燃的火星。
「江總,」方止衍開口,「我們這種人,談論『不會對小孩出手』……是不是有點過於偽善了?」
方止衍微微向前傾身,雙手交叉置於膝上:「黑蠍幫的事已成定局,新的秩序已經建立。糾結過去,於江氏,於方氏,都無益處。」
他灰眸直視江鄰,目光如同實質,「江總今天來想必不是為了緬懷舊部,或者探討育兒經的吧?」
他一字一頓地重申:「方氏尋求的是穩定與發展,江氏亦然,我們之間合作的空間遠大於對抗的成本。新蠍首很樂意在規則框架內,繼續為江總提供必要的服務。只要……目標一致。」
江鄰沉默了。他靠在沙發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雪茄,目光在煙霧後閃爍不定,進行著權衡。
在方止衍身上,他討不到任何實質性的便宜,更不可能挽回失去的黑蠍幫控制權。繼續糾纏於過去的損失和所謂的「道德」,只會顯得自己軟弱和落伍。
而關於林木生……
江鄰明白,在這個問題上,他暫時無法撬開方止衍的鐵壁。繼續追問只會暴露自己的過度關注,給對方更多可乘之機。
「滋啦——」雪茄被重重地摁滅在菸灰缸里,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火星徹底熄滅。
江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安坐的方止衍。
「方先生,你說得對。」江鄰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聽不出喜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他邁步走向門口,在隔音門無聲滑開的瞬間,他腳步微頓:「三天後,上游生日宴。那孩子……林木生,也一起來吧。上游一直念叨。」
「江少爺的生日宴,能收到邀請是榮幸。我會帶他準時赴約。」
江鄰微微頷首,不再言語,身影消失在緩緩合攏的門後。
會客室里,只剩下方止衍一人。
繚繞的雪茄菸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嗆人的菸草味和無聲廝殺後的冰冷餘韻。
方止衍依舊坐在沙發上,姿勢未變。他臉上的商業微笑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平靜。
方止衍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
新曆107年11月15日
早飯的喧囂一如既往。稀粥寡淡,麵包石頭。
監察長扔垃圾一樣,將一個信封「啪」地甩在林木生面前的餐桌上,濺起幾點粥水。
「上城區來的。」監察長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去呵斥其他孩子。
林木生放下勺子,拿起信封,觸.手微涼光滑。拆開,裡面是一張邀請卡,印著優雅的字體:
「誠邀蒞臨江上游少爺的生日宴會」
時間:11月17日晚7點
地點:上城區翡翠莊園
備註:請攜帶本函入場,著裝得體。
翻轉卡片,背面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字跡。潦草、囂張、孩童式的跋扈,占據了所有空白:
「敢不來就殺了你。」——江上游
阿燼斜眼瞥了一眼那張卡片:「聖誕樹?」
「嗯。」林木生把邀請函塞回信封,「方止衍安排的。」
「想去?」阿燼目光落在粥面,沒看林木生。
林木生聳聳肩,撕下一小塊硬麵包塞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有好吃的。」
直白、無可指摘。
阿燼沒再說什麼,繼續攪動碗裡的稀粥。但林木生知道他在想什麼:上城區不是林木生的世界,至少現在不是。
阿燼討厭他被方家打上標記,但又不能直接阻止,那是他被方止衍「買斷」的未來。阿燼只能沉默地消化著這份煩躁。
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食堂的嘈雜作為背景。
林木生咽下一口乾硬的麵包,喉嚨有些發緊,還是開了口:「我養了條狗。」
阿燼的勺子停在半空,一滴粥液緩緩滴回碗裡。
「什麼品種?」他問。
「啞巴品種。」林木生又咬了口麵包。
「廢物養廢物?」阿燼冷笑一聲,將勺子重重地扔進碗裡,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你他.媽什麼時候轉行做慈善了?」
「不是慈善,是投資。」
林木生迎著阿燼的目光,掰著手指,羅列成本收益,冷靜地算帳,「他可以幫我跑腿、偷東西、盯梢、傳話——」 林木生頓了頓,補充了關鍵的一項,「擋刀。」
阿燼站起身,俯視著他,「養狗可以,餵它點殘羹剩飯,讓它看家護院,讓它去咬人……但別把它當人。狗要是咬主人,就得打死。」
「你同意?」林木生仰頭看阿燼,逆光中看不清阿燼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怒其不爭的寒意。
「我同意個屁。」阿燼轉身往外走,「但你顯然不會聽。」
走到食堂門口時,他甩下一句:「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林木生追問。
「收容所外面。」阿燼的聲音混著食堂的嘈雜飄過來,「帶你認認路。」
————
那晚屋頂的約定後,小啞巴正式成了林木生的「狗」。鍋爐房後面有一片空地,成了兩人秘密的訓練場。
林木生教小啞巴怎麼用鋼管,怎麼在泥地上站穩腳跟,怎麼用那失去立體感的眼睛去判斷距離和威脅,怎麼在下城區嗅出生機。
此刻,小啞巴抱著鋼管站在林木生面前。他小小的身體繃得筆直,眼睛裡是學習的欲.望。
「看好了。」林木生沉聲道,單手舉起鋼管,猛地向前突刺,動作乾淨利落,帶起一陣風聲,「這是刺。」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鋼管在他手中轉了個花,瞬間改變方向捅向小啞巴的喉結,在距離皮膚一厘米處急停。
「反應呢?」林木生冷聲道,鋼管尖端輕輕點了點他的喉嚨,「剛才要是真動手,你喉骨已經碎了。」
小啞巴羞愧地低下頭,脖頸上浮現細密的汗珠。他比劃了幾個手勢,大概是「對不起」、「我錯了」的意思。
「別廢話。」林木生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無用的歉意,「再來!注意力集中!把眼睛給我瞪大!用你的腦子去預判!不是用你的眼睛看!」
出乎意料的是,小啞巴學得很快,他有野獸般的求生學習能力。幾次示範後,他已經能模仿出突刺動作的基本形態和發力軌跡。
但過快的進步往往容易滋生自負。
所以林木生專挑小啞巴重心不穩、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一棍橫掃,狠狠砸在他支撐腿的腿彎內.側。
「砰!」
小啞巴毫無防備跪倒在地,膝蓋擦在粗糙的地面上滲出血珠。但他立刻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爬起來,黑眼睛裡燃燒著倔強的火焰。
「格擋不是擺姿勢。」林木生冷冷地說,「是預判!是本能!是肌肉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就動起來!」
話音未落,他再次毫無徵兆地抬腳,帶著風聲,踹向小啞巴腰側。
「呃!」小啞巴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旁邊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雖然小啞巴格擋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動作也生澀,但那個防禦的姿態已經隱隱有了點樣子——重心下沉,手臂護住要害,身體微微側傾準備卸力。
林木生冷眼旁觀,手中的鋼管充當教鞭,毫不留情地敲打在他握姿錯誤的手腕上,發出「啪」的脆響。
「角度!手腕要繃直!發力點在這裡!」 林木生粗暴地掰正小啞巴的手指,調整著鋼管的角度,讓他感受正確的握持和發力。
「再來。」
「不對!腳!你的腳是擺設嗎?!」
「重心!重心在哪?!你是廢物嗎?!再來!」
「……」
小啞巴的手掌太小,勉強才能握住鋼管,但林木生懶得遷就他。如果小啞巴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那趁早滾蛋,別浪費彼此的時間。
每一次失敗,林木生都用更刻薄的語言呵斥;每一次進步,林木生都吝嗇於一句哪怕最簡單的「還行」。
但奇怪的是,小啞巴似乎從不需要這些廉價的鼓勵。無論他罵得多難聽,無論小啞巴摔得有多慘,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深處,始終燃燒著同樣的熱情。
林木生忽然理解了阿燼。
阿燼也是這樣,一遍遍把他從泥地里踹起來,用最難聽的話罵醒他,用最嚴苛的標準打磨他。那時他只覺得阿燼像座無法逾越的冰山,冷酷無情。
但現在,當自己站在教導者的位置上,看著小啞巴眼中那簇不滅的火苗,他才明白,這種殘酷的輸出,恰恰也是最有效的輸入。
它剔除了所有無用的溫情,只留下最純粹的生存本能和戰鬥技巧的傳遞。
林木生從阿燼那裡學到的,如今正以一種復刻的方式,輸入到小啞巴的身體裡。
————
夜幕降臨,下城區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阿燼約定的時間到了,林木生來到圍牆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