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落地窗蜿蜒而下。
林木生坐在方止衍書房的高背椅上，小腿懸空，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輕踢桌腿。
「今天學什麼？」他拖長音調問。
方止衍站在林木生身後，雙手搭在他肩上，透過面前的鏡子與他對視。
「禮儀。上城區不是收容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可能讓你死得悄無聲息。」
林木生對著鏡子裡的方止衍做了個鬼臉：「比如？」
「眼神要穩。」方止衍微微俯身，「不能躲閃，顯得心虛；也不能太兇戾，只會讓人提前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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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林木生在鏡子裡直勾勾盯著他。
「像要殺人。」方止衍嗤笑，「重來。」
林木生磨了磨後槽牙，調整表情。就在他試圖扯出一個更「平和」的表情時，方止衍忽然伸手，拇指擦過他嘴角：「路上吃冰淇淋沾的，下次記得用紙巾。」
「麻煩。」林木生忍不住嘀咕。
「麻煩才能活命。」方止衍的聲音陡然轉冷，「江上游生日宴上，至少有四個勢力的眼線在觀察你。你以為他們真是來吃蛋糕的？」
「你得學會分辨誰是潛在的盟友，誰是偽裝成朋友的毒蛇。第一步，學會微笑。真正的微笑，能讓人放下戒心的那種。」
林木生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向上牽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像面部神經抽筋。」方止衍毫不留情地點評，「再試。」
林木生深吸一口氣，腦海里閃過江上游那張傲慢的臉，想到他氣急敗壞的樣子，一股惡作劇般的快.感湧上心頭，嘴角忽然自然上揚，一個帶著挑釁的笑。
「不錯。」方止衍眯起眼，「就是太欠打了。收斂三分，留七分。」
方止衍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厚重冊子。
「接下來教你認人。」
密密麻麻的家族譜系圖蛛網般鋪開，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複雜的聯姻、聯盟、敵對關係。
「背下來。記錯一個名字或關係，今晚的點心取消。」
林木生對著那本天書般的冊子認命地低下頭，手指划過那些名字，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
窗外的雨勢漸大，雨聲中隱約夾雜著客廳電視裡傳來的機械女聲播報：
「……上城區聖格倫學院今日開展『貧困體驗日』活動，學生們將在模擬下城區環境中學習感恩與珍惜……」
「像場猴戲。」林木生直言不諱。
方止衍輕輕敲了敲桌面，「專心。」
林木生撇撇嘴，低頭繼續和那些拗口的名字、複雜的聯姻作鬥爭，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方老師。」
晚飯時間。
侍者無聲地呈上餐盤，裡面盛著粉紅色的肉，配著翠綠的醬汁。林木生好奇地用叉子尖戳了戳那塊肉，肉塊富有彈性地輕微顫動。
「三分熟和牛。」方止衍坐在主位，示意林木生拿起刀叉，「切的時候刀尖貼著盤底，手腕放鬆，不要發出刮擦聲。」 他目光落在林木生握刀的手上。
林木生努力回憶著電視裡那些上流人士的做派，手腕僵硬地發力，刀尖划過肉塊，暗紅色的血水從切口處緩緩滲出。
方止衍看著林木生的動作，既沒有讚許的微笑，也沒有批評的皺眉，只是平靜地指出：「握刀的角度太直了，顯得你很緊張，像在防備什麼。」
接下來的課程一直持續到深夜。
內容從如何優雅地肢解龍蝦，延伸到如何在看似隨意的交談中，用一個恰到好處的微妙停頓讓對方先露破綻；再到如何在被當眾冒犯時，用最禮貌得體的語言，精準刺入對方的要害，讓對方在眾人的目光下無地自容。
「最後一個問題。」方止衍問，「如果在一場重要的宴會上，有人故意『失手』，將一整杯酒潑在你的禮服上，你怎麼應對？」
林木生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故意說：「把整瓶酒倒他頭上？或者找個沒人的地方套麻袋揍一頓？」
「錯誤答案。」方止衍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林木生面前，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
「正確答案是：立刻表現出最大程度的寬容，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你的『善良大度』。然後自然會有無數想討好方家的人，替你『照顧』他，讓他被整個社交圈徹底孤立。」
林木生眯起眼：「陰險。」
「有效。」方止衍指向門口，「滾吧。」
在方止衍話音落下的同時，下城區另一端的命運正在轉動。
江上游的定製皮鞋陷進污水坑時，他終於意識到，這絕對是他目前人生中最糟糕愚蠢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