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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沒有如果●新曆107年9月24日

2026-08-11 08:53:00 作者: 祖國的奇花異草
  新曆107年9月24日

  阿燼最近總是半夜離開,天亮前回來。

  

  他回來時身上總沾著血。有時是別人的,有時是他自己的。

  他回來時手裡也總是攥著錢。

  捲成小卷的紙幣,或是幾把沉甸甸的硬幣。每一張都是從刀口下、槍子縫裡摳出來的。

  阿燼有個寶貝,一個紅色鐵皮餅乾盒。

  每次回來,只要還能動,他都會把那些票子捋平、卷好,再鄭重地放進盒子裡,藏在床板最深處。

  阿燼什麼都干。

  給幫派當打手,給上城區當清道夫,給賭場看場子打斷賴帳賭鬼的腿……只要錢夠厚。

  下城區的幫派喜歡僱傭收容所的人。

  像阿燼這樣的,體格好、下手狠、不怕死,完美符合髒活打手的標準。

  他們管這叫「臨時外包」。

  省心,省錢,省命。

  不用簽合同,不用付保險,死了往垃圾堆一扔,連屍體處理費都省了。

  上城區的老闆們也喜歡從收容所挑人。

  因為這些人從小就在生死場裡打滾,比溫室里長大的保鏢更懂得怎麼殺.人,也更懂得閉嘴。

  上個月,阿燼接了個上城區闊太太的私活。

  她那不省心的老公玩得太花,玩進了不該玩的圈子,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任務簡單:讓他閉嘴,永遠閉嘴,還得像意外。

  阿燼在他那輛騷包跑車剎車線上動了點手腳。

  那天晚上他蹲在虹橋的陰影里,看著那輛鐵棺材衝出橋面,劃著名絕望的弧線栽下去,炸成一團火球。

  活髒,但給錢是真大方。當天晚上就送到了他手裡。

  不過第二天就到所長修爾手裡了。

  修爾每個月九號早上準時查帳,那是所有攢錢贖身的崽子們的噩夢日。

  監察長會站在操場前的台子上,扯著嗓子點名。點到誰的編號,誰就得上去交那個月的自由契稅。


  紅盒子裡的錢到了這一天,它就註定要變少。

  每一次交錢,都在阿燼好不容易壘起一點高度的自由之塔上,狠狠抽掉一塊磚。

  那盒子裡的希望,永遠在累積,又永遠在流逝。

  再過一年多,阿燼就能交滿自由契稅,從這活人墳場裡爬出去。

  但在這之前,他還必須攢夠額外的錢,否則出去之後連個狗窩都租不起。

  下城區沒有「成年」這個概念,只有「還能不能打」。

  拳頭硬的人能活,骨頭軟的人會死。

  林木生閉著眼,在心裡盤算著。

  這幾個月里,其他人搶著用食物和日用品跟他交換信息——

  誰會不想知道開放日來的是正常人還是變.態?正常的工作都搶手,誰不想知道哪樣的類型是僱主的偏愛?

  不少人都對林木生客氣三分,畢竟誰都不想得罪一個能預判危險的人。

  但林木生雖然聰明,體格卻太弱。

  如果遇到不講理的人,完全可以直接揍他一頓逼他交情報。

  目前靠阿燼的餘威震懾著,但阿燼的生意越來越危險,回收容所的次數越來越少。

  等他正式離開,林木生會再次孤身一人。長得漂亮、沒有靠山、在這地方熬不過幾天。

  所長會為每個明確他殺的案件追責,但從不為崩潰的神經買單。

  那些自殘的、被逼瘋後跳樓的、長期虐待導致精神失常的,統統歸類為「品質缺陷」。

  林木生得找個新靠山,越快越好。

  今晚他又聽見阿燼翻身起床的聲音。

  喪彪在林木生懷裡動了動,這隻黑貓快三個月大了,原本稀疏的胎毛變得油亮光滑,像一匹上等的黑綢。灰藍色胎膜已經褪.去了,眼睛變成了明亮的金色。

  它現在能把自己舔得乾乾淨淨,還會在林木生溜進廚房進貨時,蹲在通風口當個小哨兵。

  林木生指尖逗弄著喪彪的尖耳朵。

  它的捕獵技巧愈發嫻熟,昨晚還叼了只活蹦亂跳的大耗子回來,驕傲地放在林木生枕邊當禮物。


  結果被阿燼黑著臉拎著後頸皮從窗戶扔了出去,氣得這小祖宗炸毛炸成了個黑刺球。

  「又要走?」林木生對著黑暗裡那個準備融化的影子說。

  「睡你的。」

  喪彪被吵醒了,不滿地「喵嗚」一聲,撐起前爪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阿燼瞥了它一眼,那目光冷颼颼的。

  黑貓瞬間弓起背,渾身的毛「唰」地炸開,敏捷地從林木生懷裡跳開,蹲在床尾的陰影里,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瞪著阿燼,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它記仇。」林木生說,幸災樂禍,「你還把它扔出窗外。」

  「它活該。」

  林木生撇撇嘴,沒再頂嘴,翻過身背對著阿燼,把被子拉高了些。

  「別死了。」

  「儘量。」

  阿燼已融入走廊的濃黑。

  天快亮時阿燼回來了。

  林木生其實一直醒著,只是閉著眼。聽覺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敏銳。

  「回來啦,這次什麼任務?」

  「上城區有個少爺玩脫了,欠了黑蠍幫一些錢。我負責把他『請』去聊聊。」

  林木生點點頭。

  這種活很常見,富家子弟來下城區找樂子,賭輸了就耍賴,以為自己的姓氏能當護身符。

  可惜下城區不吃這套。

  林木生跟著阿燼溜進洗衣房,從鐵皮箱裡翻出酒精和紗布。

  阿燼脫下上衣,一道猙獰的刀傷橫貫左腹,皮.肉外翻,還在滲血。

  「躺著。」林木生踢開堆滿床單的鐵皮箱,騰出塊木板。

  「那少爺死了?」他一邊擰開酒精瓶刺鼻的蓋子,一邊問。

  「比死難受。」阿燼嗤笑著躺下,肌肉因疼痛而緊繃,「給他餵了雙倍劑量的極樂散,現在正抱著路燈杆子蹭。」

  極樂散,半克就能讓聖徒變成發.情的狗。

  上周后巷就有個癮.君.子把自己老.二嚼爛了,藥勁上來時他以為那是香腸。

  林木生聽說這個消息時很震驚。

  震驚的點在於他是怎麼用嘴巴碰到自己的,後面阿燼跟他解釋是先割了再吃的。

  「縫還是燒?」林木生問。

  「燒。」阿燼咬住一根木棍,聲音悶在喉嚨里,「快點,那些雜種往刀上抹了糞。」

  傷口感染會要命,高溫灼燒是最後的消毒手段。

  燒灼皮肉的焦臭味瀰漫開來,與此同時林木生還嗅到了玫瑰調的香水味。

  「這次的金主帶女伴?」林木生一邊問,一邊用燒紅的刀尖小心地燙掉邊緣壞死的組織。

  阿燼吐.出嘴裡咬爛的木棍,「管好你的嘴。」



  那女人穿著真絲睡袍坐在血泊邊喝紅酒,高跟鞋尖挑起瀕死者的下巴評價「不夠俊」。

  阿燼的名聲在下城區的幫派里越來越響,找他幹活的人會越來越多,價格也會水漲船高。

  但這也意味著風險越來越大,遲早有一天,他會碰上啃不動的硬骨頭,踢到踢不穿的鋼板。

  隔壁儲物間傳來重物撞牆的聲響,男人的慘叫和女人的獰笑:

  「老娘花錢是讓你當死魚的?」

  喪彪耳朵動了動,「嗖」地一下躥上牆壁的通風管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木生面無表情地繼續縫合,針尖穿透潰爛的皮.肉,間距均勻。

  他在阿燼腰腹上飛針走線。手指沿著縫合線邊緣按了按,檢查皮.肉的貼合度和張力。

  「比之前強,至少沒縫成蜈蚣爬。」

  阿燼說完側過頭,看著林木生熟練地在他腰腹上打結、裹繃帶,眼神落在他最後系的那個……形狀上。

  「蝴蝶結?」

  林木生用力扯緊繃帶的尾端,確保它不會鬆脫:「喜慶。」

  「還剩半個月。」林木生又說。

  氣氛瞬間凝固。

  半個月後,就是驗貨日。

  林木生將被正式貼上標籤,擺上貨架。

  上城區的僱主會像挑選牲口一樣掰開他的嘴看牙口,掰開腿檢查部件,根據品相開出價碼。

  「怕了?」阿燼抓起衣服套上,「你會被剝.光,打蠟,標價簽插在屁眼裡。」。

  「不。」林木生搖頭,「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

  「如果我被買走了,誰來給你包紮傷口?」

  林木生伸手戳了戳阿燼胸口的一道舊傷疤。

  「走了正好,省得整天問蠢問題。」

  「方止衍會買我。」林木生繼續說,「他今天又來過,問我要不要學槍。」

  「蠢貨。」阿燼嗤笑一聲,「方家不養寵物,他們養殺.手。」

  喪彪不知何時又溜進來,正蹲在鐵皮箱上舔爪子。

  林木生伸手讓它跳進懷裡:「我會是個好殺.手。」

  他撓著喪彪毛茸茸的下巴,小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木生聽見阿燼咬牙切齒的聲音:

  「他會先打斷你的腿,再治好,讓你記住疼;餓你幾天,再賞點吃的,讓你學會感恩;最後把你扔進鬥獸場,跟養蠱似的。」

  「那也比在這強。」林木生打斷阿燼。

  洗衣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是監管者老劉,醉醺醺地倚在門框上,褲.鏈.大.敞.著,手裡還拎著酒。他顯然想去旁邊的廁所,醉得連門都認不清了。

  「喲,」他咧開嘴,下.流的目光在林木生和阿燼之間來回逡巡,「打擾你們小兩口了?」

  阿燼冷笑一聲,抽出那把磨得鋥亮的剔骨刀,刀刃泛著寒光。

  「滾。」

  老劉臉上的醉意瞬間被嚇飛了一半,後退兩步,嘴裡嘟囔著「小雜.種」之類的髒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門關上後,阿燼背對著林木生說:

  「……半個月後,如果沒人買你,我就帶你走。」

  林木生愣住了。

  「去哪?」

  「下城區有的是地方。」阿燼轉過身,眼神依然鋒利,但比剛才柔和了一點,「我能打,你能偷,夠混口飯吃。」

  林木生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抱著喪彪,手指收緊,陷進它溫熱的絨毛里。

  他知道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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