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抬起頭。
是那個穿灰西裝的男人。
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林木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沒有倨傲,只是平靜的俯視。
男人蹲下來,灰眼睛與林木生平視,從內袋掏出一顆巧克力,「給你的。」
那人也不惱,把巧克力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我叫方止衍。」他的自我介紹來的突兀,「想跟我走嗎?」
上城區來的總愛玩這種遊戲。假裝給你選擇,享受你的猶豫和恐懼。
「你會打我麼?」林木生問。
「如果你不乖。」
「會讓我餓肚子嗎?」
「不會。」
「會拿78c我嗎?」這話問得粗俗直接。
「那要看情況。你希望我那麼做嗎?」方止衍反問。
這個回答讓林木生措手不及。
他預想過憤怒,否認,或者虛偽的安撫,但沒想過方止衍會把問題拋回來。
「不希望。」林木生說。
「那就不會。」方止衍伸手想摸他的頭髮,被偏頭躲開。
「別緊張,」方止衍自然地收回手,起身時帶起細微的風,「今天我只是來看看。」
說完他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午餐是在臨時搭建的遮陽棚下進行的。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精緻的食物:
油亮噴香的烤雞、色彩繽紛的水果沙拉、還有冒著冷氣的冰淇淋球。
孩子們被安排坐在貴賓旁邊,拘謹地握著刀叉。
監管者們站在一旁,眼神警告著任何一個可能失禮的人。
方止衍坐在離林木生不遠的位置。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聽別人說話,偶爾插一句簡短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的笑聲。
他幾乎不喝酒,每次舉杯只是沾濕嘴唇。
午餐熬到下午兩點結束。
林木生吃完就從棚子裡鑽出來,跑到操場邊的蔭涼里,直接躺倒在滾燙的草地上。
喪彪從他褲腳里鑽出來,在他腿邊撲咬著一隻倒霉的草蟲,後腿有力地蹬地躍起,墨黑的絨毛在熱浪中蓬鬆炸開。
林木生眯著眼,透過虬結枝椏的間隙,望向操場對面的所長辦公室。
玻璃幕牆後,方止衍站在中.央,所長修爾陷在黑色皮椅里,藤條橫在膝頭。
距離太遠,唇語模糊成無聲的默劇。
只看見方止衍叩了叩桌面,所長搖頭,手套包裹的手指點了點窗外。
方止衍側臉轉向,目光穿透玻璃釘在林木生身上。
所長手臂劃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隨即背過身去。
看起來談話並不愉快。
下午四點過後,貴賓們三三兩兩地離開。
有些人眼裡含.著淚,被自己的善良感動壞了;
有些人則迫不及待地鑽進轎車,仿佛多待一秒就會染上什麼病。
監察長帶著孩子們在門口列隊送別,要求「表現得依依不捨」。
攝像機捕捉了一個「感人至深」的集體擁抱畫面,心滿意足地收工。
方止衍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的車低調地停在角落。
隔著嘈雜散場的人群,他的目光再次穿透混亂落在林木生身上。
那眼神讓林木生想起阿燼磨刀時的樣子。
專注,冷靜,耐心。
林木生不再看他,轉身準備回宿舍,卻在繞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時,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阿燼靠在樹幹投下的深沉陰影里。
指尖夾著自捲菸,煙霧繚繞,將他臉上的表情氤氳得模糊不清。
「那男的誰?」他開門見山。
「方止衍。」林木生回答,「上城區的。」
阿燼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煙,灰白的煙霧從鼻腔緩緩吐.出:
「他碰你了?」
「沒。」林木生搖頭,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巧克力,「就給了我這個。」
「他說什麼了?」
「問我想不想跟他走。」
阿燼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截長長的菸灰掉落在地,猩紅的火星在塵土裡掙扎了一下,迅速熄滅。
「你怎麼回的?」他聲音繃緊了。
「我說要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阿燼追問。
林木生歪頭想了想:「看他會不會拿78c我。」
阿燼臉上的肌肉瞬間凝固:
「你他*跟陌生人說這個?!」聲音里壓抑著風暴。
「他先問的。」林木生辯解道,手指摸向口袋裡的巧克力,「他說如果我不願意,就不會。」
「你信?」菸頭被狠狠摁滅在樹幹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上城區的承諾就像男昌妓的情話。」
「我就是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林木生踢了踢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滾進草叢,「如果是,那我就按你教的那樣,割下來塞他嘴裡。」
阿燼轉身就走,T恤下擺隨著他大步流星的步伐翻飛,露出腰間別著的匕首柄。
林木生小跑著跟上。
「生氣了?」他戳了戳阿燼的腰。
阿燼驟然轉身,一把將林木生按在牆上。磚石的稜角硌著他的肩生疼。
「知道上城區最愛玩什麼把戲嗎?」
阿燼蹲下來,他的臉離林木生很近,眼底壓抑著怒火和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東西。
「先給你糖,再打斷你的腿,最後問你疼不疼。」
「聽著,」阿燼試圖把話鑿進林木生腦子裡,「上城區的人說『不』的時候,意思是『等養熟了再說』。」
林木生長長的睫毛扇動了一下,沒有被阿燼的暴怒嚇退,反而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那你呢?」
「我什麼?」阿燼皺眉。
「你說『不』的時候……」林木生的聲音越來越小,「是真的不嗎?」
阿燼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他鬆開鉗制林木生的手,燙到一樣站起來,後退:
「操。你才多大?」
林木生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融化的巧克力,「要吃嗎?」
他剝開巧克力的包裝紙,對著陽光檢查包裝,然後掰開聞了聞,沒有下藥的痕跡。
林木生掰了一小塊含進嘴裡,甜膩的可可香混著一絲苦澀在舌尖化開。
他又掰了一半遞給阿燼,阿燼沒接,只是盯著他看,眼神複雜得要把他從裡到外釘穿、解剖。
「跟上。」阿燼最終移開視線,轉身。
「去哪?」林木生趕緊把剩下的巧克力塞回口袋,小跑著跟上。
「給你補課。關於怎麼分辨人.渣。」
「阿燼。」林木生在阿燼身後叫了一聲。
「嗯?」
林木生猶豫了一下:
「那個方止衍……他說他還會來。」
阿燼的腳步走得更快,整個後背的肌肉賁張。
「來就來。敢碰你,我就把他手指一根根剁下來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