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站在一旁，目光在榮勁臉上停了一瞬。
他心裡很清楚，榮勁既然敢讓人把樣品拿出來，那這批樣品必然都是品質過關的，所以他才敢如此自信地邀請寧王去靶場試炮。
可工坊里那些其他的成品，恐怕就不是這個品相了。
裴裕安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目光帶著幾分銳利：」榮勁，樣品本王看過了。可樣品歸樣品，真正的庫存是什麼成色，本王總得親眼過目才放心。你們兵部工坊的火藥庫房在哪裡？本王要親自抽查幾枚成品。」
榮勁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堆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殿下，那庫房可不是什麼好去處。裡頭堆滿了火藥和炮彈，灰塵大得很，氣味也沖，又悶又暗的，實在腌臢得很，恐怕會污了您的鞋襪。殿下若是想看，下官讓人多取些成品出來，搬到院子裡給您過目，也是一樣的。」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像是在關心裴裕安的衣著體面。
裴裕安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不是好糊弄的人。
榮勁越是推三阻四，他心裡的疑心便越重。
他邁開步子，正要朝庫房那邊走去，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殿下。」
李長柏從裴裕安身後走出來，朝他拱手行了一禮：」殿下，既然榮大人已經把樣品取來了，那不妨先查看這些樣品再說。靶場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不如先把這些樣品驗看一番，若是有不妥之處，再查庫房也不遲。」
他說這話時微微抬眼看著裴裕安，目光與他對上的一瞬，極快地眨了一下眼。
裴裕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心裡微微一動。
他雖然不明白李長柏為何要出聲攔他，但他知道李長柏此人向來沉穩，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種場合插嘴。
既然他這麼說，必然有他的道理。
裴裕安沒有追問，只是收回目光，轉向榮勁，語氣淡淡地應了一句：」行吧。榮勁，你帶路，本王去靶場看看。」
榮勁臉上的笑意立刻真切了幾分，連忙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王爺這邊請！下官這就讓人備馬車，靶場距離此處大約十里，乘車片刻便到。」
裴裕安點了點頭，抬步便往外走。
張堅正要跟上去，李長柏卻快走兩步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急：」張大哥，你跟隨在殿下身邊，千萬要注意殿下的安全。試炮的時候，切記一定要讓殿下離炮台遠些，越遠越好。若是有什麼異動，立刻帶殿下撤離，不要猶豫。」
張堅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神色一凜，低聲問道：「為什麼？難道殿下會遇到什麼危險？」
李長柏：「小心駛得萬年船。」
張堅松點點頭，隨後又問：」那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去？」
李長柏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留下來查查這工坊。」
張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看到他眼底那層篤定和認真，便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自己小心些，若是遇到什麼麻煩，不要硬拼，先出來再說。」
他頓了頓，又朝旁邊一個年輕的侍衛招了招手：」青山，你過來。」
那個叫王青山的侍衛快步走上前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中等，面容沉靜，腰間佩著一把長刀，站在張堅面前拱手道：」統領。」
張堅拍著他的肩膀道：」你跟著李大人，他讓你做什麼你就照做，不必多問。保護好李大人的周全，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我拿你是問。」
王青山連忙應道：」是！屬下明白！」
張堅不再多留，快步跟上了已經走遠的裴裕安一行人。
李長柏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裴裕安的身影消失在工坊大門的拐角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繃緊的肩膀才微微鬆了幾分。
他方才之所以突然出聲阻止裴裕安去火藥庫房，是因為他心裡閃過一個極為可怕的念頭。
那批火藥原料既然被動了手腳，那庫房裡存放的成品炮彈十有八九也有問題。
若是裴裕安在庫房裡親眼看到了大量不合格的炮彈，以他的性子，多半會當場發作，與榮勁撕破臉皮。
要是榮勁狗急跳牆，在庫房裡動了什麼手腳，比如提前埋下引線……
那後果不堪設想。
李長柏不敢賭。
所以他選擇攔下裴裕安，讓他先去靶場看那些榮勁精心準備好的合格樣品，而自己留下來，趁著榮勁不在工坊的這段時間，將庫房查個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垂手而立的管事身上：」本官要檢查庫房。」
那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短褐，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為難的神色：」大人，這……這怎麼行？沒有榮大人的吩咐，小的不敢擅自開門。要不您先等等，等榮大人回來再說？」
李長柏沒有跟他廢話，微微側過頭，朝身旁的王青山遞了個眼色：」青山，給他個教訓。」
王青山愣了一下，但想起張堅臨走前的吩咐，便沒有猶豫。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扭住那管事的手臂，用力往下一壓，那管事」哎喲」一聲慘叫，整個人被迫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嘴裡一個勁兒地喊著」大人饒命」」小的不敢了」。
周圍的工匠們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紛紛抬起頭來，手裡的活計也停了下來，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李長柏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帶著驚惶和猶豫的臉：」你們，有誰願意帶本官進去查看庫房？本官賞他五十兩白銀。」
這話一出，院子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五十兩白銀，對於這些在工坊里整日與粉塵和硝石打交道的匠人來說，是一大筆錢了。
他們在這裡幹活，全年無休，累死累活一年到手也不過十兩銀子，有些手藝差些的，一年才六七兩。
五十兩，夠他們一家老小吃用好幾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