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和銀釵自從上次在院子裡打了一架之後,兩人的關係便徹底降到了冰點。
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卻像是隔了一堵無形的牆,誰也不搭理誰。
金釵坐在西廂房靠窗的位子上繡帕子,銀釵便端著針線簍坐到門檻上去;銀釵在廂房門口嗑瓜子,金釵便繞到院子另一頭去。
兩個人雖然還同住一間屋子,可話都不多說一句,連眼神都懶得給對方一個。
林小滿看在眼裡,心裡暗暗覺得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依然隔三差五地把銀釵叫到跟前來。
這天下午,日頭正暖,林小滿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一本新買的話本子,銀釵站在她身後替她捏肩,手指不輕不重地按在肩頸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處。
林小滿被按得渾身舒坦,眯著眼靠在椅背上享受了一會兒,忽然放下手裡的書,抬手從腕上褪下一隻銀手鐲來。
那鐲子是實心的,約莫有三兩重,通體銀白,內側刻著纏枝蓮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拉過銀釵的手,將銀手鐲套進她的腕間,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親昵:」銀釵,你真是貼心。這鐲子給你戴著玩吧。」
銀釵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那鐲子沉甸甸地墜在腕間,觸手微涼,一看便是上好的足銀。
她在武安侯府做了好幾年二等丫鬟,逢年過節得的賞錢都是幾錢碎銀或幾尺布料,哪裡有過這樣直接往手上套銀鐲子的打賞?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兩拍,臉上浮起一層壓不住的紅暈,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驚喜:」夫、夫人……多謝夫人……」
她轉身走回西廂房的時候,故意把袖子往上攏了攏,露出腕間那隻銀光閃閃的鐲子,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正在屋裡繡花的金釵,嘴角翹得老高,哼了一聲才跨進門去。
金釵手裡的針頓住了。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銀釵腕間那隻銀鐲子上,在從窗口透進來的日光下晃得刺眼。
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攥著繡繃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當天晚上,金釵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躺在窄窄的木床上,盯著頭頂被月光照得灰白的房梁,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憑什麼?
同樣是武安侯府出來的二等丫鬟,憑什麼銀釵就能得林夫人青眼,又是賞錢又是鐲子,而她就被晾在一旁當空氣?
她越想越不甘心,第二天一早,便尋了個由頭出了門,一路小跑著回了武安侯府,在側門求見侯夫人身邊的劉媽媽。
劉媽媽是侯夫人跟前最得力的人,為人精明圓滑,一雙三角眼什麼都瞞不過她。
她見了金釵,聽她把李家的情形一說,便領著她去了侯夫人的院子。
侯夫人正坐在花廳里,手裡捏著一盞茶,聽金釵說完這些日子的情形,茶盞在指尖頓住了。
金釵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告了一通狀:」夫人,銀釵她整日跟在那個林氏身邊,得了不少賞錢和物件,如今越來越得意了,都快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了。奴婢勸她幾句,她還跟奴婢動手……」
侯夫人放下茶盞,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去把銀釵叫來。」
銀釵被侯府的下人從李家叫回來的時候,心裡還美滋滋的,她覺得自己差事辦的好,得了林小滿的青睞,侯夫人說不定還要誇她做得好。
她整了整衣裳,撩起帘子進了花廳,一見侯夫人便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夫人,您叫奴婢來有什麼吩咐?」
侯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她腕間那隻銀光閃閃的鐲子,嘴角幾不可見地扯了一下,聲音不緊不慢:」聽說你在李家過得很自在?」
銀釵一時沒察覺出話里的冷意,還以為侯夫人在誇她,連忙笑著點頭,聲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邀功:」是,奴婢現在很得林夫人信任,林夫人上哪裡都帶著奴婢,連出門買菜都只帶奴婢一個人。奴婢還給林夫人梳頭捏肩,林夫人可喜歡奴婢了。」
侯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聽說你和金釵不太合?為什麼?」
銀釵的嘴角撇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和得意:」她就是嫉妒奴婢!她自己又蠢又笨,被林夫人嫌棄,連近身都近不了,就眼紅奴婢得了林夫人的寵。她也不想想,就她那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哪個主子願意用她?」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壓根沒有留意到侯夫人眼底那層越來越冷的神色。
侯夫人放下茶盞,茶盞碰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聲音不大,卻讓銀釵的背脊猛地繃緊了一瞬。
」你一口一個'林夫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真是那個林氏的貼身丫鬟呢。」
銀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侯夫人看著她,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銀釵,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契在誰手裡?你是誰的丫鬟?你吃的是誰的飯?」
銀釵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下去,膝蓋一軟跪了下來,聲音帶著發顫的慌亂:」夫、夫人……奴婢沒有忘……奴婢是侯府的丫鬟……」
」沒忘?」侯夫人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可那語氣卻讓人後背發涼,」你拿著她的賞錢,戴著她給的鐲子,當著她的面說她的好話,整日裡只想著怎麼討她歡心,倒把自己的本分忘得一乾二淨了。她給你幾個賞錢,你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誰的人了?」
銀釵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渾身都在發抖:」夫人饒命……奴婢一時糊塗……奴婢再也不敢了……」
侯夫人端起茶盞,用茶蓋撇了撇浮沫,語氣淡淡的:」來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打完了,送到莊子裡去。」
」夫人!夫人饒命啊!」銀釵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帶著哭腔和驚恐,」奴婢真的知道錯了!夫人饒了奴婢吧——」
沒有人理她。
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著她的胳膊,像拖一隻破麻袋一樣把她拖了出去。
她的哭喊聲在院子裡迴蕩,越來越遠,很快被一扇門的關閉聲截斷了,只剩下隱約的板子落下的悶響和斷斷續續的慘叫聲。
金釵跪在花廳里,聽著外面那一聲聲悶響和慘叫,嚇得渾身發抖,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