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是岱南村本家的媳婦，有的比林小滿大不了幾歲，有的年紀相當。
如今林小滿成了官夫人，她們雖然帶著幾分拘謹，但見了面還是覺得親熱。
」小滿，你可算回來了！」
」你在京城過得好不好？聽說京城可大了，到處都是高樓，人都穿綢緞衣裳，是不是真的？」
幾個媳婦圍著林小滿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東問西。
林小滿笑著一個個地回答她們的問題，耐心地說著京城的見聞，說街市上賣的各色點心和小玩意兒。
幾個媳婦聽得津津有味，一會兒驚嘆，一會兒羨慕，瓜子殼落了一地。
正說著，人群後面忽然擠進來一個人影。
王桂香臉上堆著一層殷勤的笑意，快步走到林小滿面前，伸手親熱地握住了她的手。
王桂香拉著林小滿的胳膊，朝旁邊那些媳婦們笑了笑，」幾位大妹子，能不能讓我跟小滿單獨說幾句話？」
幾個媳婦見狀，便識趣地站起身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桂香拉著林小滿走到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樹下，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了，才湊近了些，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帶著愁容的模樣。
」小滿，娘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林小滿看著她這副表情，心裡已經有了幾分預感，面上卻不動聲色：」什麼事？你說。」
王桂香搓了搓手，聲音低了幾分：」小滿，我想讓二郎幫你弟弟謀個差事。」
林小滿聽到」弟弟」兩個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家寶是王桂香嫁進林家之後生的兒子，比林小滿小了三歲，從前她在林家的時候，王桂香對親兒子視若珍寶，對她卻百般苛待，飯不讓她吃飽、衣不讓她穿暖，動不動就罵她」賠錢貨」。
林小滿離開林家之後，和這個弟弟基本沒什麼往來。
如今王桂香忽然來找她幫忙給林家寶謀差事，她心裡難免有些遲疑。
王桂香見林小滿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更急切了幾分。
她攥著林小滿的手腕，聲音帶著幾分哀求：」小滿，我不是在為難你。你是不知道，你弟弟他……他居然跑去混幫派了！被你爹拿刀追著抓回來了，可回來後他也不肯老老實實過日子，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攪在一起。我說的話，他一句都不肯聽，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了……」
她說到這裡，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哽咽了幾分：」我想著，要是他能在二郎手底下謀個差事，哪怕是當個跑腿的，也比他偷跑出去當混混被人打傷打死要強啊！他年紀還小，不懂事，要是有人能管著他，說不定還能走上正路……」
林小滿看著她那張帶著焦急和懇求的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按理說，她跟王桂香沒什麼情分，這些年受的苦和委屈她也記得清清楚楚。
可看著王桂香這副為了兒子低聲下氣求人的模樣，她到底沒有狠下心來直接拒絕。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事……我回去跟夫君商量一下。」
王桂香聽了這話，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笑容，連連點頭：」好好好！只要你肯替他在二郎面前說句話就成！小滿，娘知道這些年對不住你，可……可眼下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就看在你親弟弟的份上，拉你弟弟一把吧。」
林小滿看著她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當天中午，李長柏祭祖回來了。
他被族中幾位長輩拉著多喝了幾杯酒，進門時臉色泛紅，步子倒是還穩當。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爽的家常袍子，在堂屋裡坐下來喝了碗熱茶，才算緩過勁兒來。
林小滿把早上王桂香來找她的事跟他說了，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她說想讓林家寶在你手底下謀個差事，哪怕是跑腿打雜的都行，總比他在外面混幫派強。」
李長柏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林家寶？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歲的人，不學好，跟人混幫派？」李長柏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他這樣子根本就不是個省心的主兒，混幫派說到底不就是個街頭混混嗎？」
林小滿點了點頭：」我也覺得這事不靠譜。二哥，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再找個由頭回絕了她。」
李長柏端著茶碗想了一會兒，忽然把茶碗放下，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不必回絕。你弟弟的事，我有辦法。」
林小滿愣了一下：」啊？你真要給他安排啊？你就不怕他闖禍給你惹事？」
李長柏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現在手底下管著兩百多號人，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我難道還治不了他？你放心好了，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林小滿見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的那點擔憂便散了幾分。
回家後的第三天，李小妹的未婚夫王煥登門拜訪了。
王煥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衫，身量中等，面容白淨，眉目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文氣和靦腆。
他今年十八歲，已經考中了秀才，雖然算不上那種令人驚艷的俊朗，但看著也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他站在李家院子門口時，手裡還提著一籃子新摘的桃子和一壇自家釀的米酒，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臉上帶著幾分拘謹的笑意。
張桂花一看見他就笑著迎了上去，接過他手裡的東西，絮絮叨叨地招呼他進來坐。
李長柏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目光沉靜地看著王煥邁步跨過門檻，走到他面前，拱手行了一個禮：」小生王煥，見過李大人。」
李長柏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目光從王煥的眉眼看到他的肩背，又從他站立的姿態看到他袖口微卷的邊角，那是常年伏案寫字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王煥站在那裡，雖然被李長柏盯著看得頭皮發麻，卻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沒有躲閃也沒有慌亂。
李長柏看夠了，忽然擼起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淡淡的，卻不怒自威：」我妹妹從前跟我說過，她在婆家能不能過得好，全看我這個當哥哥的有沒有本事。如今我也算有了些本事，你娶我妹妹過門，將來若是敢對不起她，我這個當哥哥的絕不會放過你。」
這話說得直白而有力，連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王煥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鄭重。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拱手道：」李兄放心。我娶小妹過門，定會待她如珠如寶，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兒委屈。」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李長柏的眼睛，沒有一絲閃躲。
李長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放下擼起的袖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記住你說過的話。」
一旁的李小妹躲在裡屋門帘後面，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這一幕，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
七天之後，是李小妹出嫁的日子。
天還沒亮，李家院子裡就忙活開了。
村裡的嬸子們一早就過來了，幫忙張羅著準備婚宴的菜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