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熱氣騰騰，切菜的篤篤聲和鍋勺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飄出油鹽醬醋的香氣。
李小妹天沒亮就被張桂花叫起來了，坐在銅鏡前由村裡的喜娘替她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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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利索婦人，手巧得很，三兩下就把李小妹的頭髮盤成了一個精巧的婦人髻，插上林小滿送的赤金簪子，又替她戴上那對林小滿送的金鐲。
李小妹耳垂上穿著一對紅瑪瑙墜子，身上穿著一件大紅繡金的嫁衣，整個人顯得明艷動人，和往日那個扎著辮子、穿著布衣的姑娘判若兩人。
林小滿站在旁邊幫忙遞帕子、遞胭脂，看著銅鏡里李小妹那張含羞帶怯的臉，心裡不由得也跟著生出幾分感慨。
當年她剛來李家的時候，李小妹還只是五六歲的小女娃，梳著羊角辮，貪嘴愛玩，調皮可愛。
如今一晃十幾年過去，林小滿自己也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看著小姑子出嫁，心裡竟也生出了幾分做長輩的酸楚。
迎親的隊伍巳時左右到了村口。
王煥穿著一身大紅新郎喜服，騎著一匹繫著紅綢的棗紅馬，身後跟著一頂八抬大轎和吹吹打打的鼓樂隊。
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碎紅紙屑炸了滿天，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氣息。
王家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在李家院子前停下。
王煥翻身下馬，大紅喜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正要往裡走，一隻手臂卻橫在了門口。
李長柏站在門內，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襟，袖口挽了一折，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新郎官，且慢。今日是我妹妹的好日子，按規矩，是不是該先過我這關？」
王煥愣了一下，隨即拱了拱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恭敬的笑：「李兄請出題。」
李長柏也不客氣，略一思忖，開口道：「你既是秀才出身，我便以『春風』為題，限你十步之內作一首七言絕句，須以新嫁娘入筆。」
王煥聽了，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心裡飛快地斟酌推敲。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目光清朗，聲音沉穩：「春風十里不如歸，紅妝素裹映雙扉。今朝嫁作王家婦，從此天涯共月輝。」
李長柏細細琢磨了一番，點了點頭：「立意倒是不俗。不過——」
他話鋒一轉，又出了一道題：「我再加一題，以『不負』二字入詩，你如何解？」
王煥略略思索，目光帶著幾分鄭重，緩緩吟道：「青山不老誓猶在，流水長情意自真。不負東風知我意，此生唯許一人身。」
李長柏聞言，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他沒有再追問，又出了第三道題：「你既然娶了我小妹，那將來若是有朝一日她與你家中長輩生了齟齬，你該如何處置？」
王煥不慌不忙，拱手道：「婆母若有訓誡，煥自當勸小妹恭敬承順；若婆母有過，煥亦不會坐視不理。煥雖不敢說事事周全，但絕不會讓小妹獨自受委屈。」
李長柏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於緩緩放下了橫在門前的胳膊，側身讓開了門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進去吧。」
王煥鬆了一口氣，朝他拱了拱手，快步跨進了門檻。
院子裡鞭炮聲再次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碎紅紙屑炸了漫天。
張桂花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王煥那張白淨端正的臉。
李小妹被喜娘攙著走出裡屋的時候，張桂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哭得泣不成聲。
李有田站在旁邊，雖然沒說什麼話，但粗糙的手指在袖口裡攥得緊緊的，嘴唇微微抿著。
李長柏作為娘家最有身份的兄長，親自替妹妹整理好蓋頭，又彎腰替她理了理裙擺，然後直起身來，聲音帶著幾分鄭重：」小妹，嫁過去之後，好好過日子。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告訴二哥，二哥替你撐腰。」
李小妹隔著蓋頭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哽。
喜娘攙扶著她離開堂屋。
張桂花攥著李有田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發哽：「小妹這一走，往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李有田拍了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心裡帶著溫度：「閨女總要嫁人的。你看她嫁過去也不遠，走一個時辰就能回來看你。」
張桂花抹了把眼淚，沒有應聲，目光一直追著李小妹的嫁衣背影，直到那頂八抬大轎的轎簾落下，鼓樂隊重新吹打起來，隊伍沿著村道緩緩遠去，她才低下頭，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林小滿站在她旁邊，看著那頂紅轎子在村道上越來越遠，心裡也有些發酸。
李小妹雖然和她沒有血緣關係，可這些年相處下來，她心裡早就把小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今日看她坐上花轎走了，心裡空落落的。
孫秀蓮站在另一側，也是一臉的感慨。
三個人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迎親隊伍拐過村口的土坡，再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已經擺開了宴席的桌子，村裡的叔伯嬸子們還在熱熱鬧鬧地吃飯喝酒。
林小滿強打起精神招呼了幾位年長的嬸子，又去灶房裡幫忙端了幾盤菜，才算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當天晚上，喧囂了一整天的李家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李長柏喝了幾杯酒，洗了把臉，在床沿上坐下來，靠著床頭閉目養神。
林小滿吹了燈，在他身側躺下，累了一整天，意識很快就沉了下去。
可她睡著之後，卻做了一個夢。
夢裡。
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宅子裡。
她看到兩個中年女子坐在廊下，靠得很近，正低聲說著話。
其中一個穿著半舊的靛藍褙子，顴骨微高，嘴角帶著一絲精明的笑意；另一個看起來面善些，眉目間帶著幾分愁容。
那穿靛藍褙子的女人壓低了聲音：「等新媳婦懷了身子，到時候離不了你們王家了，你再把倩兒接過來。王煥那孩子最是孝順，只要你開口，他不會不答應的。」
穿棗紅襖子的女人嘆了口氣：「可我聽說那個李小妹的哥哥在京城做官，萬一被他知道了……」
靛藍褙子的女人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做官又如何？他哥哥還能管到妹夫家納妾的事不成？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一個外姓人還能怎麼插手？」
畫面一轉。
林小滿發現自己站在一間陳設簡樸的臥房裡。
窗台上放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一個年輕女子正坐在床沿上，面容清秀，滿臉的不甘。
錢氏正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倩兒，你可別犯糊塗。你如今是寡居的身份，想要再嫁個好人家做正頭娘子，那是想都別想。可你若是答應做你表哥的平妻，往後日子就好過了。你姑母念著我跟你爹當年的恩情，自然會偏袒你。你再使些手段，籠絡住你表哥的心，將來在王家，還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
柳倩兒咬著嘴唇，賭氣道：」娘，你讓我去給表哥當平妻？我不要！就算嫁給他，我也要做正頭娘子，憑什麼要我矮那李小妹一頭？」
錢氏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頭，你姑母心裡向著咱們，你有婆婆護著你，你表哥又是個心軟的，只要你進了門，日子過得舒坦，誰還會在意什麼名分？等將來他考上了進士，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柳倩兒聽了這番話，眼底那股不甘慢慢散了。
她想了想：」娘，你說的對。等我進了王家的門，我和表哥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表哥早晚會被我籠絡住的。至於那個李小妹，她一個蠢丫頭，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
畫面再一轉。
李小妹已經嫁進王家六個多月了，肚子微微隆起，穿著一件寬鬆的藕荷色衫子，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臉色憔悴，眼眶通紅。
她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王煥的母親柳氏，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和愧疚，卻還是開口說了什麼。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衫，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幾分溫順和怯意，低垂著頭站在柳氏身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李小妹猛地站起身來，聲音帶著哭腔：「娘，我才剛懷了孩子，你就想給我夫君娶平妻，你這麼做合適嗎？」
柳氏嘆了口氣：「倩兒是我娘家的侄女，她命苦，嫁人一年就守了寡，如今孤苦無依，我這個做姑母的不能看著她流落在外。你如今懷著身子，不能服侍王煥，讓倩兒進門來幫襯你，也是兩全其美的事。」
李小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的怒意：「我不答應！這世上有哪個女子願意把自己的丈夫分給別人一半的？」
柳氏的臉色微微沉了幾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煥兒往後若是有出息，難道還能只守著你一個人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