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下來,一家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李長梧更是叫苦連天,說比上學累一百倍。張桂花趁機教育他:「知道種地苦了吧?你要是不好好讀書,將來就得一輩子種地,年年秋收都這麼累。」
李長梧難得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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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柏手上磨了兩個水泡,一個在掌心,一個在食指根。他拿針挑了,用布條纏了纏,第二天繼續幹活,一聲沒吭。
新脫的稻穀潮氣大,得曬上幾天才能收倉。林小滿和李小妹看稻場,每天早出晚歸,守著那塊稻場。
村裡的稻場是公用的,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各家各戶都在這裡曬糧食。這會兒稻場上已經鋪滿了,有的曬著稻穀,有的曬著高粱,有的曬著豆子。黃澄澄的一片一片,在陽光下泛著光。
雞和麻雀是曬糧食最大的敵人。那些扁毛畜生機靈得很,稍不注意就飛過來啄幾口。啄一口就是幾粒糧食,積少成多,一天下來能糟蹋不少。
林小滿和李小妹一人拿了一根長竹竿,坐在稻場邊上,負責趕鳥。
李小妹一開始還挺認真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見有鳥飛過來就揮竹竿。可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開始東張西望,一會兒看天上的雲,一會兒看地上的螞蟻,一會兒又跟旁邊曬糧食的小孩說話。
林小滿倒是坐得住。她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竹竿,眼睛盯著稻場上的竹蓆。有鳥飛過來,她就揮一下竹竿;有雞靠近,她就吆喝一聲。她不覺得無聊,反而覺得挺自在的。
曬了五六天,稻穀干透了。抓一把在手裡,沉甸甸的,嘩啦啦地響。咬一粒,「嘎嘣」一聲,又脆又硬。
李有田把稻穀裝進麻袋裡,一袋一袋地扛回家,倒進糧倉。家裡的糧倉不大,是幾年前用竹蓆圍的,在堂屋後頭的小屋裡。今年收成好,糧倉裝得滿滿當當的,都快溢出來了。
納糧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李有田就把糧食裝上牛車。該納的糧是定數的,按田畝算,五畝水田加幾塊旱田,總共要納五百斤稻穀。他把糧食裝好,趕著牛車往鎮上走。
納完糧回來,李有田的臉上帶著笑。
「今年的糧官還算公道,沒怎麼刁難。」他把牛車趕進院子,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沒多收。」
張桂花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擦著手:「那就好。今年的收成你算過了沒有?五畝水田三千斤,旱田的高粱粟米也有兩千多斤。納了糧,留了種子,剩下的——」
她頓了頓,在心裡頭算了算:「咱家七口人,一年撐死了吃一千五百斤。剩下的能賣個六七兩銀子。」
李有田點點頭,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今年年景好。」
張桂花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
六七兩銀子。
加上她納鞋底賺的、李有田賣河蝦賺的、農閒時打短工賺的,零零碎碎加起來——
晚上,兩口子坐在炕上,把這一年的帳攏了攏。
張桂花把銅板一文一文地數出來,又拿小秤把碎銀子稱了稱,在紙上記下來。她不識字,可她有自己的一套記帳法子——畫道道。一橫是一百文,一豎是十文,一個圈是一兩銀子。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雖然看著亂七八糟的,可她自己認得清楚。
數了半天,她抬起頭,「今年能存個十兩銀子。」
李有田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十兩?比往年多多了!」
張桂花點點頭:「往年咱們一年到頭,能攢下一兩銀子就不錯了。今年確實多了不少。」
可她笑著笑著,臉上的笑就淡了。
她把那張畫滿道道圈圈的紙放在炕上,嘆了口氣。
「可這十兩銀子,夠幹什麼的?」她看著李有田,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三個娃讀書,一年束脩就要十五兩,加上書本筆墨,二十兩都打不住。十兩銀子,連一半都不夠。」
李有田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兩個人坐在炕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有田才悶聲開口:「今年田裡收成這麼好,我還以為……」
他沒說完,可張桂花懂他的意思。
今年風調雨順,五畝水田收了三千斤稻穀,這已經是數得著的好收成了。
可這些糧食就算都賣了也才不到十兩。
三個孩子讀書,一年要二十多兩。
這帳,怎麼算都不夠。
張桂花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銅板放下,靠在炕柜上,望著屋頂。
「看來種田沒啥子前途。」她低聲說。
這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扭頭看了李有田一眼。
李有田垂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手指頭絞在一起。他沒說話,可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種說不出的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更像是……
失落。
他從小就跟著他爹在地里刨食,十幾歲就下田幹活,種了二十年的地。他一直以為,只要勤勤懇懇種地,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今年風調雨順,收成好,他以為終於能緩口氣了。
可到頭來,連三個孩子讀書的錢都不夠。
他垂著頭,肩膀塌著。
張桂花看著他那樣子,心裡頭像被針扎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往他跟前湊了湊,拉住他的手。
「我的意思是,光靠種地還不夠,咱們得找個好營生,最好能像你大哥那樣做買賣。咱們開不了鋪子,但是可以做點小生意,賣些吃食什麼的。」
李有田愣了一下:「做買賣?咱們哪會做買賣?」
「不會可以學嘛。」張桂花說,「你看鎮上那些擺攤賣吃食的,有幾個是天生就會的?不都是慢慢學出來的。」
李有田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又問:「那你想做啥吃食?」
張桂花卡殼了。
她想了想鎮上那些賣吃食的攤子——包子、饅頭、餛飩、麵條、糖人、糕餅、涼粉……什麼都有。賣得好的那幾家,要麼是祖傳的手藝,要麼是有什麼獨門的配方。普普通通的包子饅頭,滿大街都是,誰稀罕?
她嘆了口氣,搖搖頭:「我還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