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眼睛一亮:「六百斤?五畝地就是三千斤!加上那幾塊旱田的高粱粟米,今年咱家的糧食可吃不完!」
「吃不完就賣。」李有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穀殼,「賣了錢,給孩子們攢著交束脩。」
割稻的那天。
天還沒亮,李有田就起來了。他把鐮刀一把一把磨好,在磨刀石上「嚓嚓」地磨,刀刃在晨曦里閃著寒光。又找出幾根扁擔、幾捆麻繩,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
張桂花在灶房裡忙活,蒸了一大鍋饅頭,炒了兩大盤鹹菜,又煮了一鍋綠豆湯,灌進幾個大葫蘆里,留著帶到田裡喝。
三個男娃也起了。秋收時節,學堂給他們放了一周的假。
李長松揉著眼睛從東屋出來,一看院子裡那些鐮刀扁擔,就知道今天要幹什麼了。他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開始幫忙搬東西。
李長梧打著哈欠出來,往灶房門口一蹲,嘟囔道:「割稻子啊?累不累啊?」
張桂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瞪他一眼:「累也得干!你爹一個人割五畝稻子,割到什麼時候去?」
李長梧縮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李長柏穿好短衫,從屋裡面無表情走出來。
張桂花看著他小大人般一臉嚴肅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大郎、二郎、三郎,都去田裡幫忙。」
李小妹本來正蹲在雞窩旁邊看雞,聽見這話,蹦起來:「娘!我也想去割稻子!」
「你?」張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連鐮刀都拿不動,割什麼稻子?等稻子收上來,你和小滿在家看稻場,別讓雞和鳥把糧食吃了。這活兒重要著呢。」
李小妹想了想,覺得看稻場確實挺重要的,便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一定看好!」
林小滿站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
天剛亮,一家人就出發了。
李有田扛著扁擔走在最前頭,後頭跟著張桂花和三個兒子。幾個人的身影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腳步聲沙沙的,驚起了路邊草叢裡的蚱蜢,撲稜稜地飛。
田埂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濕漉漉的,走幾步就把褲腿打濕了。李長梧走了幾步就開始抱怨,被李長松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別嚷嚷,好好走路。」
到了田邊,李有田第一個挽起褲腿下了田。他彎下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稈,右手鐮刀一揮,「咔嚓」一聲,一把稻子齊刷刷地割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身後。
張桂花跟在他後頭,也是手腳麻利。她雖然是個女人,可干起農活來不比男人差。鐮刀在她手裡翻飛,一把一把的稻子倒下去,碼得整整齊齊。
李長松也下了田。他學著他爹的樣子,彎下腰,左手抓稻稈,右手揮鐮刀。頭幾刀割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割了幾把之後就順手了,雖然不如他爹快,可也割得有模有樣。
李長柏最後一個下田。他力氣不大,速度比不上李長松,可他割得很仔細,割下來的稻子碼得整整齊齊,比李長梧割的整齊十倍。
李長梧割了沒幾把就直起腰來喊累,又割了幾把就坐到田埂上不幹了,被張桂花罵了一頓才不情不願地繼續干。
太陽慢慢升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熱。
田裡沒有遮陰的地方,太陽直直地曬下來,曬得人後背發燙。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幾個人的衣裳都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李有田直起腰來,擦了擦汗,看了看割了大半的稻田,又看了看頭頂的太陽,滿意地點點頭:「照這個速度,今天能把這三畝割完。明天再割那兩畝,後天脫粒。」
張桂花也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背:「行。先吃飯吧,歇一會兒。」
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就著鹹菜吃饅頭,喝綠豆湯。李長梧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靠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長松雖然也累,可精神還好,一邊吃饅頭一邊看著割倒的稻子,憨憨地笑:「今年的稻子真好,穗子又長又沉。」
李有田點點頭,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肥施得足,水也跟上了,能不好嗎?」
張桂花喝了口綠豆湯,看著那片金黃的稻田,心裡頭又高興又發愁。
高興的是今年收成好,糧食吃不完;發愁的是糧食不值錢。兩千斤米,撐死了賣十兩銀子。三個娃一年的束脩就要十五兩,加上書本筆墨給先生孝敬,加起來二十五兩,根本不夠。
她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又喝了一口綠豆湯。
綠豆湯是涼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舒服多了。
下午繼續割。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畝稻子終於割完了。金黃的稻稈鋪在田裡,整整齊齊的,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
李有田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稻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明天割那兩畝。」他說,「後天脫粒。大後天的曬穀子。」
張桂花點點頭,把鐮刀收好,招呼幾個孩子回家。
李長梧已經累得走不動了,被李長松半拖半架著往回走。李長柏走在最後頭,褲腿上沾滿了泥巴,鞋裡也進了水,走一步「咕嘰」響一聲。他的手上磨出了一個水泡,不大,可碰一下就疼。他看了看那個水泡,沒吭聲,把手縮進袖子裡。
林小滿在家也沒閒著。
林小滿把家裡衣服都洗了曬了,然後打掃院子餵雞,洗菜做飯。
幾人從農田回來,直接就能吃上熱飯熱菜。
……
三天一轉眼就過去了。
這三天裡,李家一家人從早忙到晚。第一天割了三畝,第二天割了兩畝,第三天脫粒。
脫粒是最累的活。
李有田把脫粒的架子支在稻場上,一個木架子,上頭綁著一塊石板,底下放個大木桶。
他把割下來的稻子一把一把地往石板上摔,「啪啪啪」地響,穀粒從稻穗上落下來,掉進木桶里。
摔了半天,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
張桂花和李長松也幫著摔。李長柏力氣小摔不動,負責把割下來的稻子一捆一捆地搬到脫粒架子旁邊。李長梧負責把脫完粒的稻草抱到一邊去,堆成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