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林家的日子,想起那些挨打挨罵的日子,想起那個把她往冰窟窿里摁的後娘。她知道那種被嫌棄、被欺負的滋味。
「別哭了。」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的。
李小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林小滿沖她笑了笑,拿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以後我陪著你,不去就不去。咱們在家待著,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不理他們。」
李小妹抽抽噎噎地點點頭。
……
中午,日頭升到半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村口土路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走近。
李有田走在前面,垂著頭,肩膀垮著,步子沉甸甸的。李二郎跟在後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李大郎正蹲在院門口玩石子兒,一抬頭看見他們,扔下手裡的石子兒就跑進院子:「娘!爹和二弟回來了!」
張桂花正在灶房裡收拾碗筷,聽見喊聲,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到院子裡。
她看著那父子倆走近,眉頭就皺起來了。
李有田進了院門,把那空籃子往地上一放,一句話沒說,悶頭就往屋裡走。
張桂花一把拉住他:「咋了這是?」
李有田站住了,沒回頭,肩膀微微抖著。
張桂花又看向李二郎:「二郎,你說,咋回事?」
李二郎抬起頭,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憋著一股火氣。他咬了咬嘴唇,悶聲開口:
「我和爹去拜年,到大伯家門口,敲了半天門才有人開。大伯看了我們一眼,說家裡有客人,不方便,沒讓我們從正門進去,讓我們從後門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悶了:「我們從後門進去,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也沒人招呼我們。爹準備把東西放下了,就帶我離開。」
張桂花聽著,臉色慢慢沉下來。
李二郎繼續說:「我們準備走的時候,大伯的小兒子從裡頭跑出來。他不認得我們,看見爹拎著籃子,指著爹就喊『你拎的啥?是不是偷我們家東西?你是不是賊?』」
張桂花眼睛瞪大了:「啥?他說啥?」
李二郎低聲說:「他說……爹是賊。」
院子裡的幾個孩子都愣住了。
李大郎嘴巴張得老大,李三郎難以置信,李小妹小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就想往外沖:「他們憑啥這麼說我爹!我去找他們算帳!」
林小滿一把拉住她。
李有田終於轉過身來,他臉色灰敗,嘴角扯了扯,想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行了,別說了。」
李二郎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可他沒哭。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後來大伯娘出來了,把我們拉到一邊,說……說……」
他說不下去了。
張桂花咬牙:「說啥?你說!」
李二郎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她說,外頭剛來了客人,像我們這樣……穿著這樣窮酸……千萬別被客人看見了,否則客人會以為家裡來了要飯的……」
院子裡靜了一瞬。
張桂花的臉從沉變成了冷,又從冷變成了鐵青。她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李大郎幾個大氣都不敢出,連李小妹也乖乖站著,不敢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張桂花才開口。那聲音平平的,冷冷的:「哼,一家子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勢利眼!我就說,他爹,你就不該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李有田垂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站在那兒,肩膀塌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張桂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行了,站這兒幹啥?外頭冷,進屋吧。」
她走過去,拉起李有田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滿是老繭,冰涼冰涼的。
「你們倆還沒吃飯吧?」張桂花說,「趕緊進屋,飯菜還熱著呢。」
她拉著李有田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李二郎一眼:「二郎也來,別愣著。」
李二郎點點頭,跟在後頭。
幾個孩子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小妹小聲說:「大伯家真壞。」
李大郎瞪她一眼:「別說了。」
幾個孩子也進了屋。
屋裡,張桂花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一盤子紅燒肉,一盤子炒雞蛋,一盤子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大碗糙米飯。她把筷子塞進李有田手裡:「吃吧。」
李有田接過筷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往嘴裡扒飯。
李二郎也坐在桌邊,端著碗吃飯,可筷子動得很慢,眉頭一直皺著。
張桂花坐在旁邊,看著他們,一句話沒說。
下午,天色漸漸暗下來。
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就進屋了。
李有田一直悶悶的,坐在炕上抽旱菸,一句話不說。張桂花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碰撞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些。
吃過晚飯,天就黑透了。
李小妹洗漱完,鑽進被窩。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滾到左邊,一會兒滾到右邊,一會兒把被子蹬開,一會兒又把被子裹緊。
林小滿躺在她旁邊,被她吵得睡不著。
「小妹,你怎麼了?」林小滿輕聲問。
李小妹停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小滿姐姐,我下午聽二哥哥跟大哥哥說話來著。」
林小滿側過身,看著她:「說什麼了?」
李小妹癟了癟嘴:「二哥哥說,大伯家兩個兒子都去學堂讀書了。他……他也想讀書認字,可是家裡窮,供不起。」
林小滿沒有說話。
她知道讀書要花很多錢。在林家的時候,她後娘有一回念叨過,說鎮上學堂一年束脩就要好幾兩銀子,還不算筆墨紙硯的錢。那錢,夠普通人家吃喝幾年了。
李小妹繼續說:「二哥哥說,大伯雖然沒有考上功名,但是他認字,所以才能做生意賺大錢。大伯一家都識字,他們可以做很多活,可以在城裡找差事,可以開鋪子。而我們一家都不識字,只能種田,只能賣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