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沮喪:「二哥哥說,因為不識字,我們家跟大伯家的差距,以後會越來越大的。等我們長大了,大伯家的哥哥們能當帳房先生,能當鋪子裡的管事,能賺好多錢,而我們就只能跟爹一樣,賣力氣種地……」
林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小妹的後背。
李小妹越說越難過,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林小滿躺在那兒,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著李小妹說的話。
她想起李有田那個垂頭喪氣的背影,想起張桂花那句「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想起李大郎幾個提起大伯家時那又怕又恨的表情。
她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李小妹,只能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她娘平時哄她睡覺那樣。
拍著拍著,李小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睡著了。
林小滿也閉上眼睛。
……
夜裡,林小滿又做夢了。
夢裡是個陌生的地方。
一間青磚瓦房,窗明几淨,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站在屋檐下,手裡拿著把鐵鍬。他四下看了看,蹲下來,在牆根底下開始挖坑。
他挖得很慢,一鍬一鍬,土被翻出來,堆在旁邊。挖了約莫半尺深,他把鐵鍬放下,轉身進了屋。
不一會兒,他從屋裡出來,手裡抱著個陶罐。那罐子不大,灰撲撲的,看著挺沉。
一個老婆婆跟在他後頭,一臉納悶:「老頭子,你做什麼呢?」
老漢蹲下來,把那罐子放進坑裡,一邊填土一邊說:「我在給咱家有田存錢呢。」
老婆婆愣了愣,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疑:「你?你竟然會給老二存錢?」
老漢手上動作不停,拿腳把填進去的土踩實。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唉……這麼些年,我真是愧對老二啊……」
老婆婆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老漢繼續說:「老大在城裡有了差事,將來過得肯定比老二好。可老大那性子……唉,自私得很,眼裡只有自己。將來也不指望他能幫扶老二一把了。我就怕咱倆哪天撒手人寰了,老大不管老二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老二為了供老大讀書,從小到大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從十二三歲就開始扛活,一年到頭掙的錢全寄回來給老大交束脩。老大考了多少年,他就幹了多少年……我這兩年仔細想來,真是愧對老二,所以就想給他多存點錢,將來萬一他有個急用,能應個急。」
老婆婆站在旁邊,聽著聽著,眼眶紅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顫:「老頭子,原來這些年老二吃苦受累,你都看在眼裡的……」
老漢把最後一把土踩實,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廢話,那是我親兒子,我能不看在眼裡?」
老婆婆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真是被豬油蒙了心,偏心偏到沒邊了……」
老漢擺擺手,嘆了口氣:「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有本事,能撐起門戶,我自然最器重他。可老二也是我親生的兒子呀!他老實巴交,不會來事,我也得替他打算打算。」
他把那地方又踩了幾腳,踩得實實的,一點看不出動過土的痕跡。
「這錢,就埋在這兒。」他說,「等將來,老二要是遇上難處,就讓他來這兒挖。」
老婆婆點點頭,抹著眼淚笑了。
畫面一轉。
還是那個院子,可房子門口掛著白幡,風吹得嘩嘩響。
一群人站在院子裡,穿著孝衣。
李有田跪在最前頭,哭得撕心裂肺。他趴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哭得說不出話來。
他旁邊跪著一個跟他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他大哥李有福。李有福也在哭,可那哭法跟李有田不一樣,是那種端著架子的哭,一邊哭一邊拿袖子擋著臉。
後頭站著幾個婦人,還有幾個孩子。
哭聲停了。
李有福站起來,抹了抹眼淚,開口了:「有田,爹娘不在了,這家也得有個說法。咱們把家分了吧。」
李有田跪在地上,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李有福背著手,踱了幾步,開始說話。他說什麼老屋該歸誰,田地該歸誰,家裡的存糧該歸誰。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條在理。可那些話從林小滿耳朵里過,她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老屋、好田、存糧,全歸李有福。
留給李有田的,只有那幾間破土房,幾塊薄田。
李有田跪在地上,聽著聽著,臉上的淚還沒幹,又多了幾分茫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他嘴笨,什麼都說不出來。
畫面又一轉。
李有田站在那間破土房前,手裡拎著個破包袱。身後,幾個孩子怯生生地站著,最小的那個還被他媳婦張桂花抱在懷裡。
他看著那幾間破房子,雨水從屋檐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片泥坑。
張桂花站在他旁邊,抱著孩子,一句話沒說。
風颳過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
清冷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旁邊,李小妹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林小滿躺在炕上,心跳得厲害。
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夢裡的畫面。
那個老漢,那個老婆婆,那個埋在地里的罐子,還有李有田跪在靈堂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
那是小妹的爺爺奶奶。
她怎麼會夢到他們?
她想起夢裡的那些話——「我給咱家有田存錢呢」,「將來他要是遇上難處,就讓他來這兒挖」……
那個罐子。
那個埋在地里的罐子。
裡頭裝的什麼?是錢嗎?是小妹爺爺偷偷攢下的錢,留給小妹爹的錢?
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地方——那間青磚瓦房,那個屋檐,那堵牆。那是哪裡?是李有福家嗎?還是……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心裡頭像揣著個謎團,怎麼也解不開。
旁邊,李小妹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林小滿躺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