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但蘇德全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了。
安王,蕭桓,封地在青州,距離長安城八百里。
在所有封地的藩王中,安王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他不像其他藩王那樣廣蓄門客,結交朝臣,在封地上大興土木。
他的摺子永遠是最規矩的,問安,請好,謝恩,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連字跡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太規矩了。
規矩到讓人不舒服。
蕭景棲轉過身,走到龍案後面坐下,隨手打開一個暗格,從裡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皮上沒有寫字,翻開後是一行行蠅頭小楷,記錄著一個人近半年來的所有動向。
某月某日,安王於青州城外騎馬,隨從十二人。
某月某日,安王宴請青州地方官,席間未談朝政,只論詩文。
某月某日,安王去城外寺廟進香,為陛下祈福,在寺中停留半個時辰。
某月某日,安王收到一封來自長安城的信,寄信人不可查,信閱後即焚。
最後一行字,墨跡比其他行都要新。
某月某日,安王秘密接見一神秘人,身份不明,交談約一個時辰,安王親自送至後門。
蕭景棲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上。「神秘人。」
「陛下,」蘇德全小心翼翼地說,「暗衛還在查這個人的身份,目前還沒有………。」
蕭景棲合上冊子,隨手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不用查了,朕知道是誰。」
蘇德全不敢問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蕭景棲就那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某種倒計時。
「蘇德全。」
「在。」
「擬旨。」
蘇德全連忙鋪好明黃絹帛,提起筆,蘸飽了墨。
蕭景棲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橫樑,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安王蕭桓,自請入京侍疾,著即日起程,赴京覲見。」
蘇德全的筆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蕭景棲,不是進京請安嗎?怎麼變成侍疾了?
而陛下龍體安康,連噴嚏都沒打一個,安王侍什麼疾?
但蘇公公一個字也不敢問,他跟了蕭景棲四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他低下頭,把這道旨意工工整整地謄寫在絹帛上,一字不差。
蕭景棲等他寫完,又道:「再加一句,寫:沿途各州府,不得迎送,不得宴請,不得驚擾百姓,安王車駕簡從,速行速至。」
蘇德全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他抬頭問蕭景棲:
「陛下,這道旨意是發往通政司,還是………。」
蕭景棲輕笑一聲:「八百里加急,直接發往青州安王府。」
蘇德全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百里加急,那是軍情急報才用的速度,用來發一道藩王入京的旨意,這在開國以來是從未有過的事。
但他還是沒有問。
他捧著絹帛,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蕭景棲在裡面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皇叔,你敢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