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終於抬起頭。
他仰著臉看著龍椅上的皇帝,目光平靜,沒有受寵若驚,沒有誠惶誠恐,甚至連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蕭景棲,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裴燼開口了,「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殿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蕭景棲微微眯了眯眼。
滿朝文武的心裡同時炸開了一句話,他瘋了?
陛下剛給你封了鎮國大將軍,正一品,食邑三千戶,你還不趕緊磕頭謝恩,你還有一事相求?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知道上一個對陛下說臣有一事相求的人,現在墳頭的草有多高了嗎?
蕭景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說。」
裴燼直起身,雙手抱拳,字字清晰:「臣在北境這些年,身上大小傷疤不下二十處,每到陰雨天,舊傷發作,疼痛難忍,聽聞太醫院新得了一味好藥,專治舊傷………」
他頓了頓。
「臣想求一劑。」
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噗」。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憋笑。
蕭景棲盯著裴燼看了三秒。
那雙墨色的眼睛裡,寒冰似的東西融化了一瞬,他垂下眼,「就這?」
裴燼面不改色的說:「就這。」
蕭景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無奈:
「裴燼,朕給你加官進爵,賜金賜帛,你什麼都不要,就要一劑藥?」
裴燼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臣是個粗人,不懂那些虛的,能打仗就行,別的無所謂,但身上的傷是真疼。」
蕭景棲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裴燼在說什麼,裴燼不要封賞,不是因為他真的不在乎,而是因為他想告訴蕭景棲,我回來,不是為了這些東西,同時也是為了打消他疑心,鎮國大將軍啊!多少人虎視眈眈。
蕭景棲看著裴燼。
裴燼看著蕭景棲。
兩個人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對視了那麼幾息,像在無聲地交換著什麼只有他們才懂的信息。
然後蕭景棲別開了目光,他淡淡的說:「准了,退朝後自己去太醫院領。」
「謝陛下。」裴燼終於磕了一個頭,動作乾脆利落,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退到一邊。
朝會繼續,兵部奏了邊防守備的事,戶部奏了今年的賦稅,禮部奏了春祭的儀程。
蕭景棲一一準了,批得很快,快到像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這場朝會。
裴燼站在武將那一列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但如果有細心的人在旁邊,會發現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意。
像北境春天來臨時,冰雪下第一道裂開的縫隙。
朝會終於在半個時辰後結束了。
蘇德全高喊了一聲:「退朝——」,
百官跪送皇帝離去。
蕭景棲的身影消失在側殿的門後,大臣們才陸陸續續地站起來,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裴燼被人圍住了。
「裴將軍,恭喜恭喜!」
「鎮國大將軍,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啊!」
「裴將軍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裴燼一一應付著,他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找了個太醫院還等著我去拿藥的由頭,從人堆里脫了身。
他走出太和殿,站在殿外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宮牆上升起來,把整座皇城照得金燦燦的。
裴燼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太陽,然後轉身往太醫院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用黃紙折成的三角符,這是昨天晚上,林昭隨手丟給他的。
黃紙上的硃砂符文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塗鴉,但符紙的背面,用極細的筆寫了兩個字。
「活著。」
裴燼當時笑著看向林昭:「你就不能寫點吉利的?」
林昭白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寢殿,「啪」地關上了門,隨後門後傳來含含糊糊的一句話:
「你能活著就夠吉利了。」
裴燼也不惱,因為林昭說的對,活著比什麼都好。
現在,裴燼站在太和殿外的台階上,把那個黃紙符重新塞回袖中,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大步流星地往太醫院走去。
裴燼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穩,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藥拿完了,該去國師府了。
林昭應該還沒起床,正好,他可以偷偷去看他睡覺的樣子。
朝會散後,蕭景棲出了太和殿便問:「小太監醒了嗎?」
蘇公公在旁邊說:「回陛下,還沒有。」
蕭景棲:「…………。」
蕭景棲聽小太監還沒有醒,便沒有回光華殿,而是徑直去了御書房。
蘇德全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極輕。
他跟了蕭景棲四年,能從陛下走路的節奏里判斷出他的心情,此刻這個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這不是一個剛封賞完功臣的皇帝該有的步伐。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蕭景棲沒有坐到龍案後面,而是站在窗前。
「蘇德全。」
「奴才在。」
「安王那邊,最近的摺子是誰在看?」
蘇德全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安王殿下的摺子一向是通政司先過目,揀選重要的呈上來。
近半年來,安王殿下上了三道摺子,都是問安請好的例行摺子,通政司沒有往上呈,除了最後一道,安王殿下要進京請安。」
蕭景棲輕聲低語,「進京請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