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徹底睡著了,呼吸在幾息之間變得綿長而均勻,身體的重心完全偏移過來,整個人靠在蕭景棲身上,像一個找到了窩的小動物,心安理得蹭著蕭景棲的肩膀睡著了。
而蕭景棲身體也徹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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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奏摺的手停在半空中,硃砂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一滴硃砂慢慢「啪」地一聲,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殷紅。
但他沒有注意到,因為他現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肩膀上。
他也不敢動了,因為只要他一動,小太監就會立馬醒過來,然後發現自己靠在暴君身上,然後嚇得魂飛魄散,然後跪下來磕頭說「奴才該死」,然後退到角落裡,像以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蕭景棲不想讓這一切發生。
所以他不敢動。
殿內一時安靜得不像話,蘇德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殿門關著,炭盆里的火不再噼啪作響,連外面的風聲都停了。
整個世界好像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只有蕭景棲的心跳在一直快速的跳著,他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跳。
因為他感覺跳的太大聲了,他怕吵醒小太監。
這時林糯嘴裡忽然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小,蕭景棲沒聽清。
但他把呼吸放得更輕了,把耳朵微微側了側,朝著林糯的方向。
林糯又嘟囔了一句,這次比剛才清楚了一點,但還是糊的,像隔著一層紗在說話。蕭景棲分辨了很久,隱約聽出了兩個字
「別走」。
蕭景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別走,誰別走?是夢見了什麼人在離開他?還是在叫誰不要離開?蕭景棲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兩個字落在他耳朵里,像兩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盪到他心裡最深處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他想問,別走是什麼意思?你在叫誰別走?你夢見什麼了?
但他沒有問,因為林糯在睡覺,因為他不應該在意一個小太監的夢話,因為他是皇帝,皇帝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低下頭,終於看見了那本被硃砂沾污的奏摺。
他伸手把奏摺合上,放在一邊,然後轉過頭,看向靠在他肩膀上的林糯。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林糯的臉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
鼻樑不高不矮,鼻尖微微翹起來一點,像在聞什麼味道,嘴唇………嘴唇是粉色的,不是那種濃烈的紅,是淡淡的,像春天桃花花瓣被雨水打濕之後的那種粉,薄薄的,潤潤的,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齒白的邊。
他的皮膚很白,但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那種營養不良的,缺乏日照的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但這層蒼白之上,現在浮著一層淡淡的粉
蕭景棲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從林糯醒過來開始,他的注意力就一直在這小太監身上。
他總是不由自主去看林糯,林糯喝粥的時候他在看,林糯皺眉的時候他在看,林糯低頭害羞的時候他在看,林糯在心裡罵他「渣男」的時候他也在看。
那些注意力像一群關不住的小鳥,每次他以為自己把它們關進了籠子裡,一轉頭,它們又飛了出去,落在林糯身上,嘰嘰喳喳地啄食著什麼。
他想過原因,但沒有想明白。
或者他不敢想明白。
但現在林糯睡著了,靠在他肩膀上,毫無防備地睡著了,蕭景棲的目光落在那雙唇上。
粉色的,薄薄的,潤潤的,像春天桃花瓣上那層若有若無的顏色,被雨水洗過之後,乾乾淨淨的,不染塵埃。
他盯著那雙唇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好幾次,久到他把那雙唇的每一個弧度,每一條紋路,每一處光影都記在了心裡,久到他覺得如果不做什麼,他就不是他了。
然後他慢慢低下了頭。
嘴唇落在林糯的嘴角。
林糯的嘴唇很軟,比他想像的要軟得多,像含了一口剛蒸好的糯米糕,又軟又糯,帶著一點點微涼的溫度,還有一點點蜜餞殘留的甜味。
蕭景棲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他好像真的喜歡上小太監了,雖然這個小太監又蠢又笨,膽小怕死,唯唯諾諾,腦子裡還總是些稀奇古怪,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他好像喜歡的就是小太監這些東西,蕭景棲突然覺得瘋了,他怎麼會喜歡一個滿身都是缺點的人,但他就是莫名喜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