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站在那裡,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蕭景棲。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解釋一下他和青蘿的關係,可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蕭景棲看了他片刻,也沒多問,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剛剛不小心濺到林糯臉上的血。
林糯見狀,一動不敢動,老老實實的讓暴君擦,因為他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蕭景棲沉默良久,才終於大發慈悲的開口了,他彎下腰湊到林糯耳邊說:
「記住了,在這個皇宮裡,除了朕,誰都不可相信。」
話落,蕭景棲看了一眼蘇德全,便大步離去,留林糯一個人在原地。
林糯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蕭景棲的背影,等蕭景棲走遠了之後,他才感覺自己渾身發軟,一下子跌坐在地。
蘇德全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他,並叫了其他小太監扶著林糯回了大通鋪。
回大通鋪的時候,林糯全程都在愣神,因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血淋淋的腦袋,和那雙在最後一瞬間,越過蕭景棲的肩膀看向他的那雙眼睛。
林糯從小到大連只雞都沒殺過,更何況是人,雖然他在原主的記憶里見過人頭落地的樣子,可見過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沒發生在自己眼前時,林糯可以不去想,不去看,直接把它當做一個電視,一個電影,可當真正發生在自己眼前時,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林糯此刻表示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的生活理念,正在受到衝擊,而他還不知道怎麼辦?
因為在這個時代,皇帝殺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命也並不值錢,更何況還是青蘿有錯在先。
可誰林糯受到過的教育,又告訴他是不對的,可他又改變不了什麼,他只能選擇接受。
最後,林糯放棄了。
他也不再多想了,因為他想活下去,他不想死,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也改變不了蕭景棲,所以他只能改變自己,只有改變自己,他才能活下去。
現代回不去了,他只能接受這個時代的規則。
林糯覺得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就可以了,他最後也會變得和這裡的人一樣。
可是………他真的好害怕。
林糯渾渾噩噩的躺在炕上,雙眼無神的盯著頭頂那根黑漆漆的橫樑。
橫樑上那幾道裂縫他看了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形狀。
但他現在看著它,卻感覺它好像在晃,在扭曲,在變成別的東西,
它好像變成一條暗紅色的河流,從假山里流過來,漫過青磚,漫過他的鞋尖,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頭頂。
林糯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牙齒也開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他的手指攥著被子,攥得指節泛白,指甲嵌進布料里,把那層洗了無數遍的薄棉布戳出了幾個小洞。
好冷。
明明蓋著被子,明明沒有風,但他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裡,從血管里,從心臟最深最深的地方,像冰塊一樣往外滲。
他蜷起身體,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被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眼前卻清清楚楚地浮現出那個畫面,劍落下來,血濺出來,人頭落地的那一瞬間。
林糯害怕的閉上了眼睛,可那畫面非但不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林糯知道自己被嚇到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慢慢的,他終於睡著了。
可剛沒睡一會,他便驚醒過來,驚醒過來後,他發現自己渾身都被嚇出了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額頭很燙,可身體又很冷,他知道自己可能發燒了,在古代,發燒可是真的會死人的。
可林糯環顧四周,發現大通鋪上只有他一個人,小順子不在,小安子也不在。
他張了張嘴,想叫人,可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糯現在覺得自己已經燒糊塗了,因為他一會兒感覺冷,一會兒感覺熱,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
清醒的時候他在想,原來殺人是有聲音的,不是劍落下去的聲音,是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像下雨。
糊塗的時候他在想,青蘿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是想說什麼?是罵他,還是詛咒他。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林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沒有龍涎香,只有鐵鏽味。
漸漸的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眼前的黑暗變成了一片一片的飄忽不定的光影,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淺,像一隻被人按在水裡的貓,掙扎著,撲騰著,但怎麼也浮不上來。
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他腦子裡飄過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
【好想回去。】
【回哪都行。】
【回現代,回出租屋,回那個加班到猝死的工位。】
【回到那個還沒見過血的時候。】